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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晗围庄

一个人在小地方写作

 
 
 

日志

 
 
关于我

黎晗,1969年生,福建莆田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早期创作以散文为主,后专注于小说写作,结集出版有散文集《流水围庄》、小说集《朱红与深蓝》。 电子信箱/dna1969@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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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峡都市报》专栏1—14  

2009-02-16 22:03:11|  分类: 散文新作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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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峡都市报》《阅读@妙笔》版2月起推出我的专栏《无处告解》,每周四见报。断续刊出,一直延续至七月的最后一周。本专栏共创作千字文15篇,其中《小兄弟》一文,因张紫宸遇难一案未曾了结,临发表时,被我自己叫停。《黑暗佛》一文,因新疆事件发生而被编辑小宋毙掉。(新疆事件发生后,凡涉及宗教文字,都列入谨慎对待类别。《黑暗佛》未涉宗教,但有“佛”字,理当避嫌。此前《宋朝的眼泪》一文亦因涉及佛家文字而作适当规避。此为规矩,我主动做了配合。)《小兄弟》已转《福建文学》,即将发布。《黑暗佛》与本专栏同一风格,一并在此发布。

    至此,洒家史上最为漫长和勤奋的系列写作暂告一个段落。感谢《海峡都市报》宋晖小哥的热情相邀,这个专栏写得痛快,不仅在于表达的通畅,更在于稿酬的优裕。等到秋凉之际,欢迎别的小哥小妹前来订购我的小地方土特产。现在烈日炎炎,我整日昏昏欲睡,只盼着黄昏泳池的清凉。

 

 

【无处告解之十四】

黑暗佛

 

L君和他的前妻M小姐是大学同学,虽是同学,但原本关系了了,两人出身不同,一个官宦之后,一个边远山区山民之子,双方都不在对方的视线之内。况且M小姐非常内向。大学期间,同班同舍的女生们恋爱谈翻了天,她却一直波澜不惊,独来独往。舍友劝她,你也谈一个吧,可不能白读了一回大学。M小姐只是微微一笑,不反对也不辩解。“是不是你早有了呀?”“哪里……没有的。”M小姐仍然微笑。大一的时候,M小姐这样笑,舍友们觉得她清凉可爱。可是到了大二、大三,她们知道了她家庭的背景,M小姐再这样笑,她们就觉得她心里一定另有他想,也许就是一种鄙视。大家就不太高兴了。这样下来,M小姐虽说整天洁身自好,貌似轻松,有时看起来却不免有了些落落寡合。

M小姐虽说与同学有些隔膜,但也相安无事。如果不是后来学校闹鼠患,M小姐可能也就这样平平静静、单单纯纯离开了大学。偏偏大四刚开学,成群结队的老鼠肆无忌惮地光临M小姐她们的宿舍。老鼠咬破她们的蚊帐,啃坏她们的书籍、衣服,甚至有一回,掉进了M小姐的暖瓶。女生天性惧怕老鼠,何况如此张狂,其他舍友因为都有男友,纷纷出去租借房子,一一成功逃难了。M小姐也想过这条出路,无奈孤身一人,没有她们反应迅速,就这样,一时有些迟钝的M小姐在这一天夜里陷入了困境。她不敢回宿舍,就在校园论坛发出了求救帖子:谁有灭鼠良方,请予救援!这样,偶然看到帖子的L君连夜赶到了M小姐的宿舍。

“你们不知道,老鼠是赶不尽杀不绝的,我们老家有句话,‘鼠一猫二狗三猪四羊五马六’,老鼠一个月就出一窝,你怎么赶?”L君目光如炬,“我们农村有个说法,‘老鼠黑暗佛’,你没看见老鼠躲在洞里的样子,在暗处,老鼠是贴墙端坐着的,它们用前爪托住下巴,想啊想,外面的人到底要怎样对付我们呢,哈哈,他们要下鼠药了,他们要用老鼠钳了……你看这样子像不像佛?”

“我们得给它们烧香求它们去别的地方!”L君边对M小姐说,边点燃了一支香烟,口中念念有辞,“老鼠佛老鼠佛,求你去别处讨生活!”

这一夜老鼠奇迹般都消失了。——太神奇了!M小姐是城市后代,几时听过这么好玩的说法,几时看见一个人用一支香烟就把疯狂的老鼠哄走了?就这样M小姐爱上了L君。

M小姐一毕业就火速下嫁L君。(有意思的是,她的舍友们的爱情在毕业前纷纷告败。)结婚以后,L君向M小姐坦白交代了驱鼠真相:其实他是开玩笑的,那天学校已经统一投放了鼠药,老鼠都奔赴它们最后的晚餐去了。M小姐微微笑了。

故事本该就此结束,就像大多数人平淡的一生一样,“从此L君和M小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可是有一天,一只小老鼠突然造访了他们家。——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按照常理,老鼠是不会跑到M小姐他们那样的高尚小区的。——M小姐恐惧老鼠,尖声大叫。L君刚好在家,勇敢的他一步步把老鼠逼进了厨房。他们家厨房经过了精装修,连一个缝隙都没有,老鼠无处可躲,就上了墙,墙壁光滑,老鼠掉了下来。老鼠顺着墙角逃窜,一次次撞到了门、窗、墙角,一次次从灶台、冰箱上摔了下来……L君一直站在紧闭的厨房玻璃门后跺着脚,惊慌失措的小老鼠一次次做着无谓的逃窜。

最后,小老鼠终于七孔流血而亡。

M小姐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L君虐鼠的整个过程,她的脸上慢慢失去了血色。

在老鼠死去的那一刻,M小姐做出了离开L君的决定。

这个故事我是听来的,有关L君和M小姐的爱情故事,可能多有谬传之误,不过我一直对“老鼠倒壁佛”的说法心存好奇:在黑暗深处,老鼠是不是真的像佛祖一样端坐冥想?

2009623

 

 

【无处告解之十三】

便用签

 

L先生生活简朴,唯有对“住”相当讲究。每回商务旅外,他都要挑最好的酒店。什么样的酒店在他眼里是最好的?他的要求是干净(非常干净)、安静(非常安静)、房间宽敞明亮,而且置于高处。L先生并不是一个刻板的人,相反,在那些商务谈判和社交场合,他不仅长于表达,而且语多诙谐生动。但是离开生意场,走进酒店房间之后的L先生,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沉思,发呆,在房间里踱步,久久地站在窗前俯瞰楼底行人,躺在床头看电视,对着镜子剃胡须,蹲在马桶上看当地晚报……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L先生是几乎不说话的。

这些其实是大多数常年居住在星级酒店里的人士的共性,所谓“享受孤独”大概也就是这样一种状态。唯一可能与那个阶层的同类不同的一个癖好是,L先生对酒店床头柜上的那种小记事本特别迷恋。深色皮子(一般不是黑色就是褐红色)做的衬底,夹着几张雪白的便用签,上面小小的字印着酒店的名字和标志(一般用的是蓝色)。旁边一个圆扣,穿着一根削好笔头的铅笔,笔尖瘦削而温和。每当一个人在酒店里,临睡以前,L先生都会对那种雅致的小记事本发上一会呆。空白的便用签在暖融融的床头灯下展示着它的“空”和“白”,似乎在暗示着什么,提醒着什么,又像是期待着什么。L先生反复检查着小记事本上薄薄的几张白纸,连同背面,也都细细搜寻。他老觉得,中间的某张纸上留着一位陌生人的字迹,一个名字,一个电话或手机号码,或几个神秘字眼。这当然是L先生的错觉,便用签上什么都没有。原来可能有,但星级酒店房务员的工作细心得无懈可击,在L先生住进来之前,使用过的便用签已被及时更新,用过的铅笔也会被重新削尖……在全国各地的星级酒店里,L先生面对着洁白无暇的便用签,不禁有了一些怅惘。

“这个世界真的不会出现奇迹吗?”L先生带着淡淡的感伤入睡了,夜里他做了各种各样奇怪的梦。

其实,L先生可以从反向来证明偶然性奇迹的存在:他可以在便用签上留下暗号和密码,期待着另一个孤独的人来发现。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从未在空白的纸上留下一个字眼。他只是一次次地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里,无望地翻寻,徒劳地守候,为自己平添一份别人根本无法理解的烦恼。

20年过去了,L先生原本漆黑的发鬓染上了青霜,期间,他的生意几起几落,他的婚姻几经波折,他开始害怕早早地回到酒店一个人独处。L先生有些老了,他对小记事本的天真迷恋,却一直保持着。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前,奇迹终于发生了。L先生20年坚持不懈,终于在福州一个酒店的一张便用签上发现了一段话:

“雪白的便用签和削好笔头的铅笔,一种久违的温暖感。每回看见妻子为女儿削铅笔,我的心头都会涌起同样的温暖,但我从未代替她做过这件事。”

L先生说,读到这些文字,他突然潸然泪下。

有意思的是,这些文字是我几天前住在福州某酒店时随手涂抹的。我的忘年交L先生告诉我这个奇迹时,我的双眼睁得老大,那时候,我想我额头上的皱纹一定比L先生还多还密。

200977

 

 

【无处告解之十二】

孔雀是怎样睡觉的

 

“孔雀是怎样睡觉的?”真是奇怪,自从紫光小学来了两只孔雀,我们小城的人都爱问这个无聊的问题。

紫光小学为什么会有孔雀?据说是一位重要的校友赠送的。几年前,紫光小学百年校庆办得风光,收到了许多校友捐赠的礼物,其中最吸引人眼球的,就是这一对孔雀。孔雀来自千里之外,由一位身份特殊的校友赠予。——在外省,他已经官至副部。校庆纪念大会上,专程护送孔雀前来的部长秘书,代表部长对这份礼物做了一番阐释:部长求学紫光期间,承蒙恩师激励,一生影响至深。那位已逝的恩师曾经对部长说,“君乃禽鸟中之孔雀也,自当努力奋飞翱翔!”这对孔雀,代表了部长对母校的感恩之情,自然也有与师生共勉之意。在场的校友和师生闻听此话,很是感动,掌声瞬间响彻校园。

部长送来的孔雀,一公一母,身材高大,羽毛绚丽夺目,姿势优雅高贵。紫光小学对之珍爱有加,特意在操场一角为它们盖了小屋,并指派一位自然课老师暂停教学工作,专司孔雀饮食起居。孔雀吃什么?孔雀对气温的要求如何?如何保持孔雀羽毛的光洁度?据说自然课老师也是个门外汉(小学的自然课老师往往非生物专业毕业),为之他颇费了一番心血。好事者还传言,这位老师因为用心照顾孔雀,甚至耽误了恋爱佳期。这可能是个讹传,一个小伙子那么爱孔雀,不可能没有姑娘爱上他的。不过我们猜想,照料孔雀绝非易事,缺乏经验是一(养孔雀和养八哥肯定不一样),心理压力是二(校友的美好愿望不可亵渎,说不定哪天部长校友就会突然光临母校),耐心坚持是三(既然养了就要一直养下去,把孔雀当成学校精神的一种象征)。

孔雀是怎样睡觉的?据说单是这个简单的常识就让那位老师摸索了半个月,后来有语文老教师提醒,“良禽择高枝而栖”,大家这才觉悟过来:和鸡鸭不同,孔雀必须站在枝头才能入睡。没有枝头,它们就彻夜不停地走来走去。

原来如此啊,大家觉得有趣,纷纷传了开来。毕竟我们是小地方,一般的人从未见过真的孔雀,这样大家就利用接送孩子上学的机会,跑到紫光小学一睹为快。有的人还迷上了孔雀,即便是周末,也要特意大老远跑过去看孔雀。

算起来孔雀来紫光已经好几年了,随着时日过往,大家对之渐渐失去了热情。有一天我参加一个婚礼酒席,刚好和紫光的一位老师同席,我突然想起了孔雀,随口问起,碰巧他就是那位专职照顾孔雀的自然课老师。有意思的是他居然姓孔。我看小孔老师好脾气,就多问了几句。

“那对孔雀还在吗?”

“在呀,都已经孵出小孔雀了!”

“是吗?真是神奇。”

“不过,孔雀只会下蛋,它们懒得孵化。”

“那咋办?”

“只好请母鸡帮忙。抱窝的母鸡好贵,一只都要一百元。”

“呵呵,小孔雀长得怎么样?”

“很可爱呀,像小鸡。”

“哦,好玩,什么时候才长出孔雀样?”

“会飞的时候呢。”

“你们的孔雀不是关着吗?怎么飞?”

“我啊在它们的脚上绑个绳,让它们在校园里飞。每天孩子们放学后,我还带它们在校园塑胶跑道上散步呢。”

“散步?”

“把脖子绑住,像溜狗那样。”

像溜狗那样溜孔雀?同桌都笑了起来,连称开了眼界。

我又问了好多关于孔雀的常识,小孔老师一一认真做了解答。可惜后来我喝高了,忘了问最关心的问题:孔雀到底是怎样睡觉的?

 

2009621

 

 

 

【无处告解之十一】

宋朝的眼泪

 

迷上收藏之后,我曾经暗暗发过宏愿:收足999只石雕狮子,实现一种寄托。——佛家故事说,佛陀一落地便开口做狮子吼:“天上天下,惟我独尊。”

狮子是外来瑞兽,中原并无此神怪之物。佛家文化传入中原后,中原造像中才有了“狮”的内容。由东汉而今,民间工匠们雕狮,都是一半凭借口口相传的工艺经验,一半肆意发挥自己的想象,随物赋形,巧夺天工,由此形成了“有一千双手,就有一千只狮子”的奇观。

为什么要收到999只呢,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种狂想,999,接近1000,接近圆满,还有一只,就让它躲藏在民间,我见不到的地方,给我日夜牵挂和无尽念想。999只狮子,多么华美,雄浑,惊心动魄……但我对狮子神性美学的着迷只延续了28次,一天,我在一个刚认识的叫老黑的藏友家里看到了让我吃惊的一幕:他家车库、客厅、房间、饭厅、厨房、卫生间、窗台、露台、门口公共楼道上,全是千姿百态的狮子!

我颇为惊讶,问,老黑,你收这么多石头狮子干嘛?老黑笑笑,好玩嘛,没干嘛。我问,你转不转?老黑再笑,不转。我再问,我手头也有一些。他只哦了一声。 我有些不乐,很快就告辞了。

隔天,我问圈子里的朋友,你们知道吗,老黑专收石头狮子。他们笑了,你才知道啊,老黑收了很多年了啊。“我看他那些不怎么见老!”我恶狠狠地说道。“都是一些草狮,田间地头拣回来的。”他们附和道,“老黑那人爱吹牛,说他有一只宋朝的,阴天要下雨前,那只狮子一只眼睛里有眼泪。”“是吗,左眼还是右眼?”“左眼吧。”“老黑收石狮子干嘛?他转手不?”“老黑啊,他的东西都要到外面去的……”

过几天,我碰见老黑,忘记了他的傲慢,主动给他递烟,我问,“老黑,听说你有一只石狮子会预报天气。”是啊,是啊,老黑得意道。我问,是左眼还是右眼?老黑想了想,说,右眼。我哦了一声。

我很快对“999只石狮”的宏愿失去了信心,转而专注竹木文玩。老黑是老手,钱多,人精,路子广,我哪是他对手。

时不时的还会碰上老黑,我总是不经意地问,老黑,你家石狮子还在不在啊?“在啊!当然在啊!”“收到多少了,够不够1000?”“1000?记不清啊。”

前一阵子,我忽然听说老黑的石头狮子全部出手了。我虽对狮子已不如先前那般痴迷,但也暗暗心疼了一番。前几天刚好遇见老黑的一个朋友,我仔细问了一番。

“你说老黑的狮子啊,”那朋友神秘道,“我说了你别传出去,神了呢。原来韩国人过来看货,都定了的,价钱听说不错。”

“后来呢?”

“后来没卖给韩国人。”

“那他不是都出手了吗?”

“呵呵,我说神了嘛。那天老黑要给它们打包,忽然看见那只会预报天气的,两只眼睛里都是水!”

“要下雨了吗?”

“那几天天好得不得了!”

“哦……”

“后来呢?”

“后来老黑把他的那些狮子都捐给了市博物馆。听说还奖了几十万元,钱都到手了。老黑赚了一笔,原来都是草狮嘛……”

我赶紧跑回家看自己那28只狮子。非常遗憾,奇迹没有发生,它们的眼睛里空空的,连一滴水都没有。

 

 

 

【无处告解之十】

兰花传说

 

要说我们这些玩收藏的朋友里,最有意思的还是大骨达。大骨达是他的外号,真名大家都想不起来了。大骨达身高一米有八,骨骼粗壮,人高马大,这个外号实在合他身架。

大骨达是个包工头,据他自己说,小学三年级就跟舅舅下了工地,水里泥里水泥里打滚了半辈子,现在,他说,“老子不干了,老子要享受人生了。”大骨达所谓的“享受人生”,包含收藏之乐。

有钱没文化的大骨达迷上收藏,刚开始的时候,行内人士个个心中窃喜,摩拳擦掌。可无论他们怎样殚精竭虑地挖坑设陷,大大咧咧的大骨达总是不露痕迹地闪开了。几个回合下来,大家心里明白了,大骨达貌似糊涂,其实精明过人,关键的问题是,他压根看不上他们手上的东西。大骨达心气颇高,不及“清三代”,非出“造办处”,他碰都不碰,古玩界那些自鸣得意的瓶瓶罐罐给他当尿壶都不够格。可大骨达为什么还是天天跟大家混一块呢,他看出来了,那些个做了一辈子古玩生意的贩子爷们虽无实力,但颇有眼力。一番较量下来,大家纷纷归顺了大骨达,死心塌地给他做了顾问,有吃有喝还拿佣金,大家倒也乐得跟着他逍遥。几年下来,自称“没文化”的大骨达手里有了老黄花梨、百宝嵌、嘉定派笔筒之类重量级的藏品。有意思的是,大骨达玩收藏是真玩,他的东西从来是只进不出。大骨达白天跟大家厮混,晚上就守着那些个宝贝,这个摸摸,那个嗅嗅,“一个晚上就过去了”。

大骨达有一张象牙片编织的凉席,据传耗资50万。大骨达买象牙凉席不是为了收藏,他就是拿来睡觉的。“那个凉快!大热天不用空调。”大骨达啧啧自得。

“可是为什么只买一张呢?那你老婆睡哪?”大家好奇道。

大骨达呵呵一笑,“我老婆啊,她睡地上。”

“地上?你睡象牙席,老婆睡地上?”大家吃惊道。

“死了嘛。”大骨达呵呵笑道。

“哦,哦,难怪……”

“大骨达,你干吗不再娶个老婆?”有人关心道。

“那我还要买一张象牙席啊?”大骨达肥肥一笑。

“那你孩子呢,孩子睡哪?”有人问。

“在他娘肚子里啊,”大骨达呵呵笑了。

“这样啊,难怪。”

难怪什么呢?大家都没说出来。

大骨达最近又有了一个爱好,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又喜欢起了兰花。大骨达家房子大,他一口气养了100盆兰花。他平日里什么事都不做,要么看看古玩,收点宝贝,要么用心照料兰花。可他的兰花怎么侍弄都长不旺,大骨达就到处去问养兰花的诀窍。

有一天大骨达去乡下看古玩,路过一户人家,看见窗台上几盆兰花水嫩嫩的可爱,他就进去请教了起来。那家的老奶奶告诉他:“兰花呀,最好的营养是女人的头发,把女人的头发深埋在根部,兰花的叶子会长得比一块玉还绿。”

大骨达就去理发店找女顾客修剪下的头发。回到家里,大骨达一个盆一个盆地埋了下去。可他的兰花还是长不好。

大骨达又跑去问那个老奶奶,老奶奶再告诉他,“要自家女主人的头发,别人的不行。”

“哦,”这回大骨达没笑。他回家找出了30年前妻子下葬前他亲手剪下做纪念的一绺头发,找了一盆最小的,埋下了。

那一盆小兰花果真旺了起来,其他九十九盆呢,听说后来都枯萎了。

大骨达感恩那个养兰花的奶奶,就送了个象牙枕头给她。

这个奶奶就是我奶奶,后来这个枕头传给了我。我托高人悄悄鉴定这个枕头,对方说,高仿的,访得真好。

后来我也迷上了收藏。大骨达现在是我的朋友,但我没告诉他,他的那些宝贝都是假的。他的那盆兰花倒是一直都像老玉一样绿。

 

 

                                                             

【无处告解之九】

婚纱摄影

 

“新娘请把身子靠近一些,对,再靠近一些。”春天的郊外,摄影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幻,“新娘请集中精力,闭上眼睛,对,再把头压低一些。脸上的表情要出来,对对对,要有一种陶醉的样子。”

在反复调整和漫长的等待之后,摄影师手中那部据说来自英国的照相机终于咔擦一声,拍下了他们的第一张婚纱照。

 “师傅你说,我是不是比她有感觉?”新郎脸上有一种让她觉得很奇怪的得意神情。

摄影师看了一眼新娘说:“主要是新娘还不够放松,多拍几张感觉就出来了。一般拍婚纱照新娘都比新郎要容易进入状态。不过你先生的神情、动作确实非常到位,他是一位非常有表演天赋的先生。”

 “表演天赋?”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问摄影师,“你是说拍婚纱照需要表演?”

 摄影师一时有些语塞。

“当然是这样了,”新郎抢着说,“你瞧师傅提醒我要有陶醉的样子,我马上就想到了濮存昕做的那个葡萄酒广告,这么一想,我的感觉就出来了。师傅你说我这样‘感觉’对不对?”

 “应该说这样感觉是对路的,”摄影师点点头,对她解释道,“婚纱摄影本来就是一个艺术品种,艺术嘛,就需要一种表演的成分。你们不妨把这当作拍电影,新郎是男一号,新娘是女一号。这场电影拍的就是你们俩相爱的种种感受和体验。”

 “对,就跟拍电影一样。”新郎显得很兴奋,“我们是演员,是主角,师傅是导演。我们今天是在外景地,女一号,你准备得怎么样了?你……”新郎楞住了,摄影师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惊讶,两个男人都被她的样子吓呆了。

 她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没让眼泪流出来,但是她煞白的脸色,在春天明晃晃的阳光下,斑斑驳驳的,让人触目惊心。

“亲爱的,你,你怎么了?”新郎的声音让她听起来似曾相识,她弄不清是在哪一部电视连续剧里,还是在大学话剧选修课上,曾经很真切地听过哪一个男主角对女主角这样说过。

 “没,我没事。”她神情恍惚,好像自己也在背哪一段台词。

 “可你的脸色白得吓人。”

 “没,我没事的,”她极力掩饰着,“刚站起来,人有点晕。”

这时候,忽然从他们身后的小树林里飞出了一只尾巴长长的彩色鸟,鸟儿扑打翅膀的声音把她和摄影师吓了一跳。她的身子往新郎靠去,她几乎失声叫了出来。当新郎宽大有力的双臂把她拥住时,摄影师刚好摁下了照相机的快门。

一副摄影佳作诞生了:那只长尾巴鸟此刻正飞越这对新婚佳人的头顶,它的五彩颜色和罕见的长尾巴,被永远保存在了这张照片的右上角。

 “真美啊。”摄影师恋恋不舍放下机子,眼里好像蒙上了一层水雾。她从刚才的失态中恢复过来,声音变得清脆湿润:“哇,师傅,你把那只鸟拍下来了?”

 “千载难逢!真是你们的幸运,这是一幅能得奖的好作品!”摄影师沉浸在抓拍成功的喜悦中,一时显得有点语无伦次,“你们要为这张照片加钱的,不,不要,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

 新郎被他的话搞得糊里糊涂的,他弄不明白,一只鸟的飞过跟他们的婚纱摄影有什么关系。

“这个摄影师有点莫名其妙,”新郎偷偷对新娘说道,“刚才他拍的是什么啊,我们又没有补妆,又没有准备。还说要加钱!”

 她偷偷笑了。是啊,一只鸟的飞过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呢。

 

 

 

【无处告解之八】

事实不胜雄辩

 

有个女人来电话,声音甜美。“我是许小丽。”她自报家门。“许小丽?”“老同学,你忘记我啦?”

我压根想不起来,我当年上的那个破师专一个班级140人,女生将近100人,若不是相貌出众或爱出风头,根本不为我重视。不等我继续沉吟,她更直接地帮助我回忆:“不爱说话的,福清的,坐你斜后面的……”“是不是那个不爱吃芫荽的,脸白白的?”“呀,我不爱吃芫荽你怎么知道?就是我!”

我怎么会知道!我不过是顺口胡诌,女孩子大都不爱吃芫荽。当然,“脸白白”也是我的虚晃一枪,女生的脸大都“白白”,即便“黑黑”也没人勇于承认。

 “小丽,这些年你去哪里了?”我假装惊讶。

“我去日本了,你不知道吗?”

这一点看来不假,我们班福清长乐那边的同学大都喜欢去日本。师专毕业,我虽不经常与同学联络,但多少也有些耳闻,谁谁出去,发了,回来投资,亏了,又出去了。谁谁介绍谁谁出去,到那边却闹翻了,回来了又走到了一块,合股开了公司,云云。不在一地,恍若传说。

“国内变化真是大啊!”电话里的许小丽感叹道,“你在做什么呢?”

“没做什么,散仙。”

“我在日本的时候,从网络上看到写文章的黎晗,是你吗?”

“噢?”

“地球村嘛,日本就是隔壁生产队。”

呵呵,我笑了起来,不爱吃芫荽的女生原来也有幽默感。

“当作家好啊,参透人生。”许小丽说。

“人生怎么参得透?参透了,人生也就结束了。”

“你结婚了?”许小丽突然问。

“是啊,”

“为什么要结婚呢?不应该和俗人一样的。”许小丽说。

“什么道理?”我问。

许小丽没有直接回答我,突然改变了话题。

“很多事,你听起来是这样,而真相却是那样。你信哪个?”

 “我们活着,很多时候,是不需要真相的。”

“不需要真相,真相自己就会消失不见了?”

“真相是真相,活着是活着。”

“可是当真相开始威胁你的活着,这时,要不要真相?”

“譬如?”

“譬如人家说你有一个孩子,可凭什么说那就是你的孩子?”

DNA可以检测嘛。”

“你只能依靠别人来验证,这很可笑。你的孩子,你生的,却要别人来验证。父母和孩子本来是应该能够相互辨识的。”

“我孩子当然认得谁是她亲爹爹。”我突然觉得有些恼火。

“譬如孩子出生以后,你们从未见面,现在人家告诉你,那里,广场上,那一群孩子中有一个是你的。可你能一下子从中辨认出哪个是你的孩子吗?”

“这当然不可能。”                 

“是的,所以说,父母与孩子之间,并无先天的默认本能。父子关系,母子关系,靠的只能是社会契约和后天感情,这就是无数被掩盖的真相中的一种。”

“可是,这和作家的婚姻选择有何关系?”

“以上推断说明:繁殖无意义。你是作家,本来应该参透个中真理。”

我哑口无言。

“以后再聊吧,反正我从日本回来了,在上海瞎呆着,有的是时间。”许小丽收了线。

我真的有个同学叫许小丽吗?接过这个电话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一直心存疑惑。这个电话之后,许小丽再也没有主动跟我联系,我试着往她打来的号码回拨,对方说他是一个单身公寓的物业公司。我原本对老同学不是十分热情,但因为许小丽,我主动和老同学特别是出国回来的做了一些联络。许小丽跟我说,她是到日本留学的,边打工边留学。打的工很轻松,打工是辅,留学是主。可有的同学却说,她撒谎,她就是在打工,一直在打,没进过一家大学上过一天课。还有的同学则严肃地质问,她什么时候去过日本?我在日本怎么从来没碰见过?

最让我震惊的消息是:许小丽确实去过日本,但她在那里从事了很不光彩的职业。

 

200931

 

 

【无处告解之七】

 

杀自己

 

小时候,听奶奶讲故事,听到过一个很好玩的事。村里有个叫韩修的人,整天疯疯癫癫的,人家吃饭配菜,有钱的炒几个鸡蛋,没钱的抓一把酱菜,他不养鸡也不腌菜,他到吃饭时节,就爬到树上掏一窝鸟蛋。鸟蛋破了壳,他就把刚刚孵出的小鸟抱下来蘸着豆酱下饭。有一回,他去屋檐下掏鸟窝,被躲在里头的老花蛇咬了——原来老花蛇跟他一样喜欢吃鸟蛋。从此韩修恨死了蛇,他改食鸟蛋为蛇蛋,全村的蛇远远见了他既恨又怕。蛇其实是不好惹的,村里的人们见了蛇比见了鬼还怕,但韩修不怕,韩修手里有一把宝刀,据说是他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他的这位祖宗爷是个武状元。这把刀曾经杀过倭寇,吃过人血,蛇远远闻见刀上明朝的血腥味,就会咳嗽打喷嚏,再靠近一点,它们就会呕吐翻跟头。韩修天天就拿着这把刀,到处捅来撩去找蛇窝。蛇被他追得没办法,都跑到山里去下蛋。山里没什么吃的,一条条蛇饿得像麻杆,到春天要蜕皮都蜕不下来。

“蛇也会翻跟头吗?”我很好奇。

“蛇什么都会,人会什么,蛇也会。”我奶奶说。

后来呢?我问。

后来,村里来了个磨刀的。韩修就把他祖宗爷传下来的宝刀拿去磨。宝刀传了几百年,刀上长满了铁锈。以前村里来磨刀匠,韩修也把宝刀送去修,可没过几天,又生了锈。这回的这个磨刀匠是个瘦子,瘦得皮包骨头,皮太多包不住,一条条垂了下来。

宝刀磨好了,亮晃晃的,韩修抓到手里看,忽然刀上映出了蛇的影子。他顺手持刀向身后挥去,把那个磨刀匠的头砍成了两瓣。

“磨刀匠是蛇变的!”我大声嚷嚷了起来。

后来呢?

后来韩修的宝刀再也不生锈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韩修也不找蛇蛋吃了。

再再后来呢?

再再后来,韩修每天就举着刀走路了。

“韩修举刀,他把刀刃对着自己。韩修说了,刀刃向上伤天,向下伤地,向外伤别人。向着自己,就不会有事了。”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遇见了韩修。我问韩修:老韩,宝刀呢?

“你要吗,你要就送给你!”韩修把那把明朝的宝刀送给了我。

天亮了,我举着那把刀到太阳下面照,照了半天也没看到上面有蛇的影子。

——这个故事是我的网友九聋子告诉我的,他是一位哲学博士。九聋子耳朵不太好,他自己就取了这么个网名。我在QQ上问他:“聋兄,那宝刀上照得出你自己的影子吗?”

“呵呵,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我说:“一个人举刀,这样战战兢兢地把刀刃对准自己的前额眉间走,怎么看,都让人比他还战战兢兢,比他还难受。”

“是啊,可是不这样,老韩更难受。”

 “真是个傻瓜呢。”

“是啊,听这个故事时,我还小,虽然跟着大人笑,却不知道他们笑什么。现在离听这个故事的‘小时候’已经很久很久了,离韩修举刀走的村路也更远了。我却时不时地要想起这个故事。”

“挺好玩的哈!”

“可是,老黎你认真想想,战战兢兢举着刀,把刀刃对准自己,在本来很宽大的路上走得慌张、别扭、忧心忡忡,这样的事,我们不也一直在做着吗?”

“聋兄,冒昧问一句,那把刀还在你手里吗?”

“你要吗,你要就送给你!”九聋子爽快道。

不等我回复,他已经发来了一个文件,我迟疑了片刻,打开了。文件里没有宝刀,也没有蛇,是一张照片。

谁啊,这么脸熟?

哦,原来是20年前的我自己!

我点击自己,试图放大图片。这时候,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的电脑黑屏了!一种事后被命名为“杀自己”的病毒袭击了我的电脑,我的所有文件毁于一旦。

 

200932

 

【无处告解之六】

轻度近视

 

罗晓辉想换眼镜想了有一年。罗晓辉的眼睛近视,但不严重,按上一回配镜时测的,左眼是300,右眼是350。这样说其实不准确,300、350是指他眼镜镜片的度数,但人家问他,阿罗,你老这么趴在电脑前看东西,眼睛会坏掉的。罗晓辉就笑笑说,不会的,我左右眼都才300多,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人家听了也笑笑,300还不够坏啊,好像没戴眼镜的都可以跑到电脑里去上班了。

罗晓辉本来并无换眼镜之思,除去睡觉、洗脸、洗澡,那副老眼镜一直好好戴在他脸上,仿佛是他身上一个熟悉到被淡忘的器官。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妻子李雪莲在他对面提醒他:你的眼睛本来只是“轻度近视”,别搞得像老科学家一样,能不戴眼镜还是不戴吧。罗晓辉有点困惑地从眼镜后面看李雪莲。李雪莲继续说道:书上不是说了吗,眼镜老戴着视力会下降。罗晓辉辩解道:我上回配眼镜的时候,人家都说了,要经常戴着,眼球才不会紧张。“我看是你人紧张,而不是什么球紧张,”李雪莲接着说,“上回?上回是哪一年的事了,你去的是什么破眼镜店!”

罗晓辉看李雪莲脸色不好,慢慢摘了眼镜。“嗯,真的不错呀,碗里的热气也不会蒙眼睛了。”

“虚伪,”李雪莲撇撇嘴,嗔道,“你看你,老戴着眼镜,眼睛凹得像古井了。说了还不听,才三十出头的人看起来有五六十岁。”

“戴着你反对,脱下又反感。”罗晓辉在心里嘀咕道。

这以后,罗晓辉养成了一个习惯,凡所李雪莲在场,他一般都摘下眼镜。而在外面,就是和朋友吃火锅,水汽密布了镜片,他也没摘下来。可是这样脱脱戴戴、装装卸卸的,罗晓辉原来和眼镜的亲密关系被破坏了,终于有一天,眼镜从桌上滑下来,在地上磨出几个划痕,镜腿也受了伤。从那天起,老眼镜在他脸上别扭起来。罗晓辉有了换一副眼镜的念头。

“这回一定要换个好的,你别一个人偷偷去,我陪你去。”李雪莲强调道。

“不就换副眼镜嘛,这么夸张。”罗晓辉咕哝道。

“你呀,就是邋遢,”李雪莲责备道,“眼镜仅仅是眼镜吗,眼镜是戴在你脸上的,又不是装在你口袋里。一副眼镜,不仅要有实用功能,还要有审美作用。你看你现在这副眼镜,怎么看怎么萎靡。少废话,等我有空一起去。”

罗晓辉想想李雪莲讲的有理,就耐下性子等她“有空”。可李雪莲是个大忙人,李雪莲和罗晓辉一起在政府机关上班,但罗晓辉是副主任科员,整天清闲得只顾上网,而李雪莲是科局正职,忙得连报纸都没时间翻。李雪莲忙,罗晓辉等她一起换眼镜,这一等,一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有一天,李雪莲加班,罗晓辉在机关附近散步,刚好等到她出来,夫妻俩就走在了一起。春暖花开,夜色温柔,李雪莲忽然温存地靠紧了罗晓辉。罗晓辉转头看李雪莲,脸上多少有些木讷。这时候,李雪莲突然想起了换眼镜的事,当即拉着罗晓辉去了一家眼镜连锁店。

眼镜很快就配好了,李雪莲看着罗晓辉戴着新眼镜的样子,高兴道:“你看看,换了副眼镜简直就像换了个人!”

“夸张,”罗晓辉咕哝道,把旧眼镜装进了新镜盒。

罗晓辉换了副眼镜,本来罗晓辉对他新眼镜的审美效果是有些期待的,但办公室的同事一个都没发现。这样新眼镜戴了几天,罗晓辉就把旧眼镜带到了单位。

罗晓辉有了两副眼镜。他分得很清楚,在家戴新眼镜,一到单位就换上了旧眼镜。

过些天,李雪莲到罗晓辉单位谈事,顺路兜进了罗晓辉办公室。罗晓辉惊愕地看着李雪莲,轻度近视的眼睛在旧眼镜后面睁得大大的。

奇怪的是,李雪莲没有发现罗晓辉的旧眼镜,跟罗晓辉的同事开了几句玩笑,李雪莲走了。

罗晓辉侧耳听着妻子的脚步声哒哒远去,顶一顶鼻梁上有些别扭的旧眼镜,又趴到了电脑前。

 

 

200935

 

【无处告解之五】

 

液化气

 

上海回来的沈先生喜欢散步。多冷的天,他都要下楼到街上来,绑着围巾,戴着帽子,顶着风漫步。他走得不快,是名副其实的散步,和那些以锻炼为目的的人们不同。那些人要么碎步快走,埋头匆匆赶路,间或停下,伸伸腿,弯弯腰,做白鹤展翅状,或双手舞动如陀螺,这样那样的,动作夸张;要么倒着走,又怕把行人和电线杆撞到,就边走边梗着脖子往后一瞥一瞥的;还有的活动范围小,用心专注,比如老张,几个时辰就对着一棵树张牙舞爪,看他嘿嘿有声,出手快且狠,落在树身上却又特别温柔,人们都说他是咏春拳传人。和这些把全身关节弄得嘎嘎响的街坊邻居不一样,沈先生就是喜欢在街头随便走走,很放松的样子,走走,碰到熟人就停下来,和白鹤、陀螺、老张他们聊上几句。原来白鹤、陀螺、老张他们各忙各的,沈先生停下来跟其中一个闲聊的时候,其他人就会停止运动,围过来一起聊。有时候气氛融洽,有时候又会有一些幅度不大的争辩。而沈先生总是在别人聊开来的时候,又悄悄走开了,慢慢消失在了街道拐角。

转悠一圈回来,沈先生手上多了围巾帽子,头顶热气袅袅。有人就说,别看我们蹦蹦跳跳的费力气,其实真正懂得养生的是沈先生。人家这么说,老张听了不服气,往树干上拍了一掌,整棵树微微一颤,老张说,要强身,练咏春,光靠走解决不了问题。人家听了都笑了。老张转过身,看到沈先生就站在他身后,笑吟吟的,却像个无声无息的影子。老张的身子,就像中了一记咏春拳似的微微颤了一下。

“沈先生是个绅士呢!”人们都这样说他。也是的,夏天的时候,沈先生出来散步,从来不像街坊那样光膀子。

沈先生原来是干什么的?好事者问。

我们也不知道,问老张吧,老张跟他熟。

“谁跟他熟,胡说!”老张光着身子,拿刚才脱下的背心擦汗,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再问白鹤、陀螺他们,也都摇头说不了解。一个倒走的刚好路过,就插话了:听说是上海那边的一个编辑,犯事了,提前病退回来了。“犯了什么事?”人们追问。倒走的却摇摇头,梗着脖子继续往前去了。

这时候又一个倒走的路过,看大家关心沈先生,就很踊跃地透露了一些细节:说是跟一个送液化气的好上了,被上海婆赶了回来。

“一个大编辑居然跟送液化气的好上了?”

“大上海真是无奇不有,送液化气的也有女的?”

“跟谁好不好,非得跟‘液化气’?液化气危险啊!”

说什么的都有,眼见得沈先生远远地漫步了过来,大家都停下不说了。

沈先生走到大家跟前,气不喘,额头微微有汗,太阳穴鼓鼓涨涨的。老张停住拳脚,装做不经意地跟大家提起了液化气提价的事。大家就从石油价格聊到了全球金融危机。

沈先生很悠闲地听着,微微点着头,趁大家不注意,又走了开去。

老张赶上他,在他背后问,沈先生,你家气用得快不?

“我家用电磁炉,液化气不安全。”沈先生不停脚,轻轻说着,去了。

“液化气确实不安全!”等沈先生走到看不见了,大家都咯咯咯咯笑了开来。

其实用电也不见得安全。这不,几天后的一天,因雨不利户外运动,老张就在家里练拳脚。他也真是的,哪里不好练习,偏偏拿电插头做假想敌,嘿一声,出招没收住,把手掌烧焦了。

不过老张这下反而名气大了起来:电插头并没有电源裸露,老张怎么可能触电呢?看来他真的是有真功夫,掌中有气呢!

“是真气,不是液化气!”老张举着烧焦的手掌,得意道。

 

2009,1,10

 

【无处告解之四】

 

生则为有用之人

 

我曾经在一所乡村中学担任过几年语文老师。那是我青年时代最为压抑和灰暗的日子,所以,离开那里之后,若不是别人有意问起,我自己压根就不愿提及。

郑美兰是在我几乎忘记了我的教师经历之后突然出现的。有一天,有人在我的博客上留言:老师,我是郑美兰,你还记得我吗?

我没回复。几天之后,她给我留在博客上的信箱来了信,信中附有一张上半身近照。我看了,似乎有点印象,就回了信,问候了她的近况。很快的,她又来了信。一来二往,我对郑美兰的记忆略有恢复,对她的生活、工作情况有了一些了解。郑美兰是我的第一届学生,她说她的作文一直得到我的表扬(这一点我毫无印象)。郑美兰说,以前她对“未来”,对“理想”这样的话题毫无认知,相反,由于个子矮小,而父亲又比较歧视女孩,她一直比较自卑。“是因为‘语文老师’您的影响和启蒙,让我从少女的蒙昧状态中跳了出来!”(我听了呵呵一笑。)郑美兰又说,受我鼓励,她后来学业大有长进,而受我影响,她最后成为一名老师。有趣的是,她说,“老师,您知道吗?我现在就在母校当老师,他们说,我现在坐的这个靠窗的位子,就是您当年坐过的!”

我听了颇为感慨。想起自己当年心猿意马的教师经历,心中不免有些羞赧。我回信表达了自己的内疚,说出了隐藏内心多年的一些无奈,大意是老师当年选择离开,是因为心中存有别的志向,比如写作,向往大地方等。郑美兰回信说,“老师,我理解您。老师曾经说,‘生则为有用之人’,而老师本来就是大有用之人!”

“生则为有用之人”?我曾经这么说过吗?这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哲学名言,可我怎么也想不起出处了。

郑美兰又来信:老师,可是我现在很困惑。您说“生则为有用之人”,当年我受您鼓励,努力离开了农村。——您知道我个子矮小,我当年是多么地害怕干农活。可现在,我又感到自己变成了一个无用之人。我努力地要成为一个好的老师,可我总觉得离您当年的水平非常遥远。而现在的学生,跟他们谈理想未来,他们只会哄堂大笑。家庭也是这样,老公在乡镇,以前觉得乡镇好,现在乡镇没什么事好做,他天天只会在家里打电脑游戏。老师,您一定要帮我,您要告诉我,现在我要怎样努力,才能成为一个有用之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这封信,拖了些日子。郑美兰又来了信:“老师,我想离婚。”我有些震惊,劝说了一番,无非是一些老掉牙的陈词滥调。过几天,郑美兰又来了信:“老师,我想当面去请教您一些人生问题。”

我没有回复,装作没收到她的信。她也不来信了。我却平添了一些担忧。但因为杂事纷扰,渐渐把郑美兰忘了。

几个月后,那所学校的一位老同事嫁女,我应邀出席了酒宴。酒席开始前,我装作不经意地向学校老同事们问起了郑美兰。

“郑美兰啊……”他们相互对望一番,欲言又止。

我就没问下去了。

隔一会儿,他们忽然向我背后望去,一个个挺兴奋的样子。

我转头去看,看到了我多年前的学生郑美兰。奇怪的是,郑美兰一点都不矮小,就是在婚宴这样美女如云的地方,她甚至都有点鹤立鸡群的样子。

郑美兰怎么说自己是个无用之人呢?

                                               

2008,12,28

 

 

【无处告解之三】

 

橡皮筋

 

关于女人,我有一些心得可以拿出来交流。——这句话接近于废话,一个男人年届不惑,如果对女人没有心得可言,这几十年不仅白活,而且接近于可耻,乃至于可悲了。

据我一己之所见,这几种女人比较可爱:未嫁未为人母的幼儿园老师,扮鬼脸的老太太,用橡皮筋绑头发的少妇。第一种清新,第二种乐观,第三种温柔而素朴。这里着重谈少妇。“温柔”一词,谁都体会得到,“素朴”未必人人有所感悟。我说的是“素朴”,而非“朴素”。 “素朴”和“朴素”是两个词,你非要说是同一个词,我也不跟你争辩。

举个例子。街头路灯底下,一位少妇支了一张小桌子推销盒装牛奶。她的牛奶好像是新牌子,没什么名气,所以她的生意清淡。人家走过她的摊前,看一眼她的牛奶,看一眼她,走开了。老人出来散步,清闲无事,就在她的摊前站站,看看,有的人还拿出老花镜,打开,戴上,抓一盒牛奶,对着刚刚亮起的路灯,细细端详一番,间或问她几句话。但是,最后,老人还是把牛奶放下了,手里拿着老花镜,摇摇头走了开去。而她呢,从头到尾,一直都微微笑着。她笑起来有一对小酒窝,笑纹浅浅荡漾开来,很“素朴”的样子。我看见了这一幕,觉得她的笑真是太美了。

她的街头推销工作进行了大约一周。那一周我每天晚饭后都走过那条街去看她。每天每次,对每个人,光临她摊前的,走过瞥上一眼的,她都微微地素朴地笑着。

一周过去了,那盏路灯底下,不见了她的推销摊子。此后,我无数次地走过这条街,从未再见到微微而素朴地笑着的她。我的心里有了一种盼望,我想见到不做推销工作的她,是不是也有那一份笑容。

有一天,我路过一家超市,隔着玻璃橱窗,在眼花缭乱的卖场风景中瞥见一个身影,熟悉而亲切。好像是那位推销牛奶的美少妇?我心头一热,一个猛子扎进超市,绕过蔬菜、水果、猪肉、大米、酱菜、扫把、水壶……等等日常用品的摊位,穿越人群,大人、小孩、老人、男人、女人、保安、售货员……我走到了她的身后,看见她把头发绑成一条马尾巴,用橡皮筋圈着。我心里顿时一阵温暖。我站在她身后,一句话都没说,等着她回过头来……

她终于回过头来。她满脸诧异,我大吃一惊:呵呵,是我老婆!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老婆知道让我进超市犹如下地狱。

“我……”我没有撒谎,说了实话。

是吗?她半信半疑。

过几天,一起散步的时候,老婆又问起了这次超市奇遇。我说,你忘了,我跟你说过,我们家门口街上,曾经有过一个推销牛奶的美少妇,她的微笑非常动人。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我没说过吗?”

“那你是把我当成她了?”

“呀,是这样的。”

“那本太也是美少妇呀!”

“可以这么说。”

“可你跟踪的并不是本太嘛!”

我顿时噎住了。

“你真丢脸啊!”我老婆叹道,“跟踪美女跟踪到自家老婆身上,一点情趣都没有!”

 

 

 

【无处告解之二】

 

假肢

 

李德昌的一条腿高位截肢,但一般人很难看出来他是个残疾人,就是我们这样的老朋友,也老是忘了他究竟是左腿还是右腿不好。这全然得益于他那条假肢的高科技含量。

李德昌的遭遇,想来让人感伤。十几年前,李德昌二十出头的时候,他的身体如果不用壮牛来形容,就只能直接说他是一只豹子了。李德昌读的是农林学院,分配来我们镇上农机站,算是专业对口。但是他平日的工作并不做农业服务,由于特长优势,他来的第二天就成为我们镇篮球联队的主力。我们县那时候的县委书记喜欢体育运动,县里经常搞乡镇之间的体育对抗赛。李德昌篮球出色,来的第一年就带队为我们镇捧回了联赛亚军。我们镇党委书记知人善用,推他为镇团委副书记,负责全镇文体活动。团委副书记是两委接班人,毕业才几个月就进入后备梯队,李德昌让同龄人羡慕死了。

李德昌负责的全镇文体活动,当然不仅指篮球,实际上他也热爱文学,这也是我跟他成为好友的直接原由。那个时代我们镇上和我一样的有志青年不少,有的擅歌,有的能言,有的跑步特别出色,还有个把女子,刺绣技能出众。由于年轻的李德昌主抓文体,我们自然都团聚到了他身边。这是我们最好的青春时段。

可惜好景不长,第二年,李德昌患了脉管炎,大脚趾头黑了一块,原先轻敌,等到严重已来不及,只好切掉一条腿保命。这是命运作弄人,命运作弄李德昌,也作弄我们,很快的,那个有志青年团伙作鸟兽散。李德昌残疾,殃及我们镇的文体事业和我们的美好理想。

李德昌截肢,惊动了县委书记。书记十分痛惜,他赶在离开书记位子前,出面为李德昌安排了以后的生活(比如让镇里出资为他购买轮椅、安装假肢等)。李德昌后来结了婚,事情惊动省里媒体,编发了《轮椅上的婚礼》一文予以表彰。当然新闻的主角不是他,而是他喜欢刺绣的妻子。

李德昌娶妻生子,回到农技本行。这是原任县委书记的意见,书记说:“三农”关乎国家稳定,你还是干老本行的好。

十几年过去,老友相聚,语多感慨。回忆起李德昌当年的篮球雄姿,都说他最坚强。李德昌也高兴,喝高了,开始胡言乱语。“没啥区别,就是不能打篮球了。”“当教练倒是绰绰有余。”“你看我不是把孩子也生下来了吗?”

别人也喝高了,就问,李德昌,真的没区别吗?比如夫妻生活?

“知道你们阴暗,告诉你们,没区别的,就是老婆辛苦一点。”李德昌哈哈大笑。

酒后气盛,大家商量“再做点什么”。争来争去拿不定主意,就说,老书记定,老书记说干啥就干啥,今晚尽欢尽醉。

“我们去脚摩吧!”李德昌说。

都喝高了。一致同意。把李德昌抱上车,呼啸而去足摩夜店。等到纷纷脱了鞋子,躺倒了,把脚放进泡脚桶里,才突然醒悟过来:胡闹,李德昌洗什么脚,他一条腿是假的!

那边,李德昌已经跟小妹吵了起来:为什么不能洗,假肢不是腿吗,谁说假肢不是腿!

我们赶紧过去劝(都光着脚丫,水从小腿肚上滑落下来):算了吧,呆会把机械烫坏了。

“不行,这条腿她说不能做。这条腿怎么了,这条腿不是腿吗!她凭什么不做!”李德昌不肯罢休。

“你欺负人!”那小妹哭着跑了。

“你才欺负人呢!”李德昌气咻咻地把那根假肢放进了滚烫的泡脚桶。

 

 

 

【无处告解之一】

三两黄金

 

冷。大地冷。大地之上的房屋冷。庄稼冷。人冷。万物冷。这是动真格的冬天,狗娘养的冬天。老父打电话来说,老家围庄昨晚下了霜。

冷,也许奶奶就熬不过这个年了。半个月前小蔡医生去看,说是时日无多。老父忧愁上了脸。我说,这么老了,儿儿孙孙那么多,在身边的却只两三个,喜欢热闹的老人,你让她见不到热闹,活着有什么意思?耳朵不行了,眼睛不行了,手脚不行了,她养了半辈子的花无力修剪了,地板不干净,她无力清扫了,午后出现短暂的阳光,那么亮,扶她出来却坐不稳……“真是没意思啊,”她偷偷跟我说,“山上没有千年树,人间难逢百岁人”。感叹一番,下了决心似的,反复嘱咐我:别拿药回来了,就这样去了的好,没了药,就可以去了……

然而还是恐惧死亡。上周跟我讲话,神色颇为神秘:

“你告诉我,颐文死了没有?”

我说:“早死了。”

“死了很多年了哦,那你看他们家吃饭几个人坐在桌子旁?”

“他们家就三个人嘛。”

“是五个人啊,死人也坐在桌子旁。”

“鬼都回来了,真是怪事。”她说。

我就问:“那咱们家呢,咱们家有没鬼?”

“有啊,你阿娘。”

“我阿娘死了十年,她骨头早回了青,哪里变得出鬼来!”

她努努嘴:“你看,不是在你身后吗?”

我笑了,我连头都没转过去。我母亲在我身后,在我身旁,还是在外面晒太阳,我都不怕。我正发愁十年了都没见到她呢!

这一周回去,奶奶又招我过去,到床头,要我把耳朵凑过去。

“你说那些金子怎么办?”

“你有金子?呵呵。”

“我是说那个金块!”

我心里暗暗骂道:狗屁!你每个孙子结婚都送金戒指,我大孙子照顾你二十年,你什么都不送,你还吹大牛有什么金块,狗屁!

“你去找美莲,在她那。一起拣到的,有三两。美莲说,先放在她那。美莲是个好人,你去找她,说你是阿银的孙子,她会还给你的。”

呵呵,有一刻,我几乎就相信了她的胡话。将近半个世纪奶奶都没出门了,她哪里去找金块?呵呵呵。

我问小蔡医生,快过年了,怎样让她熬过这个年,最好是能熬到元宵,大过年的办丧事实在有些别扭。小蔡医生建议用白蛋白。我说好。白蛋白一针600多。我说用吧,这钱我花了。

天冷,大地冷。白蛋白用了,消炎化痰的药用了。老父打来电话说,好了很多,看来有希望熬过年了。

过了这个年,奶奶就92岁了。

——以上文字写于2009112日,按农历算,是戊子年腊月十七,快过年了。我把这段文字贴在自己博客上,朋友林震跟贴说:

“我和黎晗兄一样,也有一位耄耋之年的奶奶。她出生于1913年或者是1914年,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了。前两天回老家看她,奶奶叫我到村口的庙里问问菩萨,‘黄巷妹什么时候才会死?’我诧异的是,在说到‘死’这个字时,她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有一种去走亲戚的期待和愉悦。我在村口溜达了一圈,也不知道怎么问。回去后,奶奶追问,我就告诉她,‘菩萨说了,时辰还没有到。’”

——半个月后,我在林震这个帖子后跟帖:奶奶于2009127日(农历己丑年正月初二)1340分在我怀中去世。正月初三1030火化,1300在围庄紫云山入土为安。随着母亲和祖母——两位我最爱和最爱我的女人的去世,我的故乡流水围庄,已经消失在我的旧梦中。我变成了一个没有故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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