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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晗围庄

一个人在小地方写作

 
 
 

日志

 
 
关于我

黎晗,1969年生,福建莆田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早期创作以散文为主,后专注于小说写作,结集出版有散文集《流水围庄》、小说集《朱红与深蓝》。 电子信箱/dna1969@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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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私奔》  

2007-10-18 16:17:19|  分类: 小说旧作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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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于2003年,刊于《福建文学》2007年第6

 

                                                                                    

 “你真的要回去?”

 “就几天。”

 “要不,周末我陪你回去?”

 “你陪我回去干吗?我又不是小孩子。”

 父亲走后,李雪莲问我,阿爸回去干吗?我说,“我不知道。你总不能让他都不回去吧?”“你怎么这样说话?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围庄不演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节日,他跑回去干吗?”“会不会又想阿妈了?”李雪莲忧心忡忡地说道。

 李雪莲皱起了眉头,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我很讨厌李雪莲皱眉头,我跟她说了好几次,没事就不要乱皱眉头,“你一皱眉头,我这心里就闷,就慌张。”李雪莲的眉头舒展了一些,“没有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是你心里有毛病吧?”我懒得跟她争辩,但我知道李雪莲的脸一转过去,她的眉头肯定又会皱成一团。好几次我真想跳到她的跟前,用什么东西,洗厕所的刷子、千斤顶、打火机,随便用什么,只要我手里有个东西,我一定要把她的眉头清除掉,清到没有眉头。如果清除不干净,我就把那个部位、那个区域全部搞掉,我宁愿我的老婆李雪莲没有眉毛,也不愿她天天皱着眉头。但我始终没有动手,我为什么迟迟不动手呢,李雪莲的眉头那么讨厌!

 原因很简单,一切只因为李雪莲对我的父亲,也就是我们用“阿爸”称呼的那个老人很不错。李雪莲不嫌弃她的公公,尽管那个老头很脏,不懂卫生,乱抽烟,情绪低落,而且有漫长的酗酒历史。这些李雪莲都认了,李雪莲比我们城市其他儿媳妇要好一百倍的是,她不仅从心理上不嫌弃公公,在理性上她还有清醒的认识。“当我选择了你,就选择了你身上、你周围的一切。”这句话原来是我说的,在两年前我母亲去世前夕。当时李雪莲被我甩了一巴掌,这是李雪莲嫁为人妇以来最丢脸的一次。伴随这个巴掌的还有那句简单但颇具哲理的训斥。李雪莲对待公公的态度很积极,她买衣服给公公,每逢换季就买,有外套,有内衣。衣服买回家,试穿不合身,她还要跑回店里去换。但李雪莲给我父亲买衣服不是没条件的,她要求他夏秋每天洗一回澡,冬春至少三天洗一回。洗完澡,好的衣服交给她亲自手洗,差一点的,让洗衣机吱呀吱呀地一遍遍搓洗。李雪莲在改造我的父亲,她想方设法让我父亲变得干净、乐观和像个城里人。每回听到洗衣机吱呀吱呀地响,我就有个幻觉,好像那里头反复搓洗的不是我老父的脏衣服,而是他出了问题的脑袋瓜。其他生活习惯方面,李雪莲使用的手段一样,她给公公买成条的好烟,但规定只能在阳台抽;在有关喝酒这件事上,她比我还宽容。我的意见是,既然父亲来到我们身边,就必须适应这里的生活习惯,而在这里从来都没人可以那样酗酒。“阿爸你必须把酒戒掉!你说这城里兵荒马乱的,你乱喝酒我们怎么办?”在当初要接他来时,我对他颇为严厉地说道。听罢这话,原来下定决心要离开围庄这个伤心地的父亲变了脸。“这么说,你还是要对我提条件了?喝酒又怎么了?你们要是觉得我去会添麻烦,甚至会丢你们的脸,我就不去了!”我的脑袋轰地大了起来,一团火在胸腔里扑扑烧着。他怎么变得像个无赖啊?自从母亲去世后,他没有一天像个父亲,好像母亲去世的痛苦是他个人的,我们就一点都没事,籍此他就可以胡作非为!我的火直烧了到嗓门口,李雪莲却及时表态道,“怎么可以一下子戒掉呢!书上不是说了吗,抽烟喝酒上瘾的的人,要是突然戒掉,都会出毛病的!”“阿爸你别听他的,他这人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走极端。你就喝,我支持你!”听完李雪莲的话,我的老父亲灰了一年的脸第一回出现了亮色,眼角还偷偷冒出了几丝泪花。

 李雪莲为什么会对公公那么好呢?她背后跟我说,人要认命,是我那一巴掌把她拍醒了。但是李雪莲为什么要经常皱眉头呢?我暗地里怀疑李雪莲的皱眉头完全与阿爸的来有关,又苦于捕捉不到什么确凿的证据。倒是阿爸很快就戒了酒。围庄的亲戚来访,获知阿爸戒酒成功都非常惊诧。“雪莲你真厉害,你们阿妈一辈子都没做成的事居然让你给做成了!”堂叔阿三坐在我家客厅里,一边大口大口地抽烟,一边亮着嗓子大声夸奖我的妻子。烟灰不断地从他手里掉下来,弄得我父亲很慌张。他想提醒阿三注意卫生,但阿三却兴致勃勃地跟我们提起了父亲以前酗酒的种种可笑行径。“哎呀,你们是不知道,以前你阿爸喝酒都掉进了茅坑里!你阿妈生气之下把他的尿壶拎到大埕上摔了。尿壶摔破了,蛆虫到处乱跑,人家就开玩笑,那些虫子啊,送到酒厂能当酵母用!”李雪莲听了哈哈大笑,一时也忘了她那严重的洁癖,任由阿三把烟灰弹得满地都是也不着急。我父亲坐在旁边,讪讪笑着,也不辩解,一会儿看看我的脸,一会儿看看李雪莲的脸,更多时候,用警惕的眼神直盯着阿三手里的烟灰。那个时候,我觉得我的老父真像我们的孩子。

 李雪莲为什么会把我六十岁的老父亲当成孩子看呢?我想不明白,也懒得想。也许是因为李雪莲自己生不出孩子吧,李雪莲是个有爱心的女人,她的爱总要找个出处表达吧。这回阿爸回围庄,事先没征求李雪莲的意见,李雪莲就慌得跟什么似的。“我看你还是跑回去看一下吧,一声不吭地跑回去干嘛呢。”李雪莲在我跟前皱眉头,我心里烦得要命,但又不好发作,只好拨了电话给堂叔阿三。“你阿爸回来了!我怎么没看到他?”堂叔很吃惊的样子。“你看看,你看看!我说要小心的,那么老的人了,你怎么同意他到处乱跑!”“你瞎嚷嚷什么啊,怎么能说是到处乱跑,他不是回去吗?他不是回自己的老家吗?”“回去,回去怎么没回去!”我说不过她,心里却渐渐也有了紧张感,这老头,跑哪儿去了!我把电话本找出来,给围庄的老亲戚们拨电话。你阿爸回来了,我们怎么都没看到他?所有的人都这样反问我。我的心开始扑扑乱跳。围庄只有半个小时的车程,他就是走也该走到了。“我看你在这担心也没用,你还是回去看看。那么大岁数的人了,要是半路上出了事,我们怎么向亲戚交代!”

 “要是我赶回去了,他又没事,他会怎么想?”

 “都这关节了,你还考虑那么多的繁文缛节!”

 但我还是不愿这么快赶回去。不会出事的,他的身体那么好,怎么会出事。他已经两年没有单独回去了,总不可能第一回就出了什么事吧?我暗暗安慰自己。要是我赶回去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他的心里把不定又会怎样乱想。

 等到天黑,在我决定赶回围庄时,父亲的电话来了。“阿爸你去哪里了!”我的口气里有了一些抱怨。“我在林老师那坐了一会儿。”“你到家时应该给我们打个电话的。”“哦,”电话里的父亲一时无语。我恼怒地挂了电话。

 父亲回来时,我没问他那几天住哪里,吃哪里。自从一年前和他发生冲突以后,我一直都克制着不去过多地干预他的私生活。那次冲突,其实只是小事,他的一个四十年未见面的老同学恰好和他在菜市场上邂逅了,他到老同学家里喝了两口酒。李雪莲恰好出差,我饿着肚子等不到饭吃,发现他根本都没有为我备饭的意思。我冲进他的房间,他正躺在床头吞云吐雾,整个房间又是烟味又是酒味的。我火了,声音很严厉,我说,阿爸,你怎么又喝酒了,你看我们都不在家,这房间里到处又是煤气又是家具,你不小心,会惹事的!“是吗?”他满不在乎的样子把我激怒了。我厉声道,阿爸,你怎么可以这样!他脸朝里一转,任我怎么说都不应了。那天晚上,我做了饭,叫了他一次,他没理我。我心里有火,也懒得理他。父子一夜无话。第二天,李雪莲出差回来,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父子冲突的事,两人都没有说出去,也就成了彼此刻意隐藏的秘密。他喝酒的经过是事后那个老同学的儿子告诉我的。“你父亲六十岁了,身体还很好,酒量也不错啊!”对方很惊讶的样子。“不过,他好像不是很开心,那天我老父跟他喝酒,喝一半,你老父喝哭了。”我当时听了,心里一片悲凉:哎,老爹啊,老爹,你要我们怎样才好呢。这件事我同样也没告诉李雪莲,我能跟李雪莲说什么呢?

 

    转眼又到了农历九月十三,这一天是我母亲的忌日。李雪莲在十二这天就备下了祭拜用的一应用品,包括我们前两个忌日一直忘了带上去的母亲坟前的香炉。李雪莲是个地道的城里姑娘,我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祭祀这样的农村的礼仪、风俗已十分了解。母亲忌日在我们家是重要的日子,此前的两次,第一回父亲跟着我们回了围庄,但没有上山。他独自在围庄兜了老半天,后来告诉我们,我们家托付给阿三他们照料的龙眼和枇杷成长得不是很好。“现在的媳妇们啊,她们对农事就是不在行!”父亲批评的是阿三家刚过门的儿媳妇。我知道他是拿我母亲跟她们比,想起母亲一生辛劳,我心里也有了抑制不住的悲伤。李雪莲倒是很放得开,她跟父亲说,阿爸,今年要机构改革,我看我干脆回家当农民算了,我们家的果树我们自己来照顾。父亲明知道那是儿媳妇的笑谈,但他听了还是非常高兴。去年的忌日,父亲跟我们一块上了山,站在母亲坟前,默默地抽烟,等到我们上香时,流了一点眼泪。下山时,步伐挺轻松的,边走边说,他对我们给母亲和他造的坟墓很满意。李雪莲问他,阿爸,我不明白,在围庄为什么老人还健在却要事先造坟呢?父亲笑笑说,这是风俗,迟早的事嘛,先造好,表示子孙有孝心,免得将来手忙脚乱的,弄得人死了也不安心。我看他那么高兴,一时心里也通畅了很多,望见远处两块石头间长出的几簇野花,黄蓝绿相间着开,我吆喝一声,飞奔过去,摘了下来。

 “天天好吃懒做,胖得像一头猪!”父亲批评我,“你看原来在围庄,春节打篮球,你还是前锋呢。人啊,就是不能过好日子,一过上好日子,就像虫子一样了。”李雪莲听了哈哈大笑。

 那天晚上,父亲偷偷跟我提起了一个一直停留在他心中不去的话题:你们为什么不要一个孩子?我说,要孩子干吗?辛苦。父亲说,养儿防老嘛,人人都要生小孩的,除非生不出,要是政策允许,你还应该多生几个。我有口难言,只好跟他在观念上兜圈子。我还特意交代,李雪莲在观念上比我走得更远,千万别跟她提这事!因为不能说服儿子,他心里有些不畅,但看到我的态度像一块石头那样生硬,他只好悻悻然停下不说了。最后,父亲话头一转,跟我提起了李雪莲。他问,你说真话,雪莲她是真心对我好吗?你们真的不嫌弃我这个糟老头?我听他这么问,很吃惊,但又不便说他什么。看到我的脸色有些变,他马上解释,我不是觉得你们不牢靠,我是想起了你妈临终前的交代,你妈特意跟我说,儿子脾气比媳妇好,怕压不住,将来父子会吃亏。我安慰他说,阿爸,你千万别这样想,你也看到了,李雪莲是刀子嘴豆腐心。再说了,夫妻俩干吗非得要争个高低?谁压谁就那么重要?他赶紧掉转话头,是啊,你们是好孝心。可怜你妈没福气,一天福都没享到!

    可今年的母亲忌日父亲说他不回去。“你们去吧,这是你们做儿女的事。”我觉得很奇怪,又不便说他什么,就拉着李雪莲开个摩托一路直奔围庄。路上李雪莲问,阿爸怎么搞的,阿妈的忌日怎么不想回去?我说我不知道,老人有时就像小孩,情绪变化很厉害的。李雪莲说她难以理解。我说,有些事情本来就不需要理解。就这样吧,你别去管他太多,有时候,你不管他比管他更好。李雪莲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

    回到围庄,正是龙眼成熟的季节,李雪莲特意从阿三家带了几串龙眼到母亲坟前。上香时,李雪莲口中念念有词的,也不知道她跟我亡母说了些啥。然后我们就下山,路过去年那两块黑色的巨石时,我没见到野花盛开。李雪莲边走边吃那串龙眼,还甩臂把龙眼核扔得远远的。“其实,我们要是一辈子都生活在围庄这样的小村庄也挺好的。”李雪莲不无向往地说道,“就像你阿爸和阿妈,俩人感情那么好,村庄这么干净,又有这么多果树,每家的收入也不错。真的就像桃花源啊!”我说,“是挺好的,所以有时候我想,要是我还有一个兄弟姐妹,我们就没有理由把阿爸带到城里。”“是啊,是啊。”李雪莲频频点头。

到阿三家休息喝茶时,我问阿三叔,我阿爸上回回来有没有乱喝酒?阿三叔摇摇头说他不清楚。“他没在你这住?”“没有,他一直住在眼镜林那里。”“谁是眼镜林?”李雪莲问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我介绍说,眼镜林是阿爸多年的好朋友,这一带有名的小学老师,我以前就是眼镜林一手送到重点中学的。“这村里写字,就数眼镜林和阿爸。眼镜林写的是草书,阿爸写的是行书。有的人说眼镜林写得比阿爸好,也有人说阿爸写得好。但他们两个人在别人那,都说对方好。”听我说得这么神奇,李雪莲好奇心顿起,要我马上带她去见。这时候,阿三叔把我们挡住了。“你们不要去。眼镜林这人要死了!”“什么?眼镜林得了什么病?我怎么没听我阿爸提起过!”“他啊,犯的是神经病!”阿三叔恶狠狠地说道。我一听他话里有话,就逼他一路说下去。

“那个眼镜林真的是神经出毛病了,他属牛的吧,跟你阿爸是同岁。你说一个上六十的人,阿公都当几年了,老婆也健在。可他现在老牛要来吃幼草!”

“是吗?他那种人身上会出那种事?”

“人不是看出来的,人是要等出来的。等到他死了,烧成灰了,埋进土了,才有个最后结论。”

“那他跟谁啊?我说的是那棵‘幼草’。”李雪莲对“幼草”这个说法很感兴趣。

“说了会气死人。他跟的是黑辉的老婆,黑辉好不容易熬到五十才买了个四川婆。现在被窝还没捂热,就去捂眼镜林那老不死的了!”

“那黑辉还不拿锄头把他给敲死了?还有,他自己的子女会同意?”

“这不,这阵子正闹得天昏地暗呢。”

    这时候,我猛地想起来,父亲上次回来不是住在眼镜林那吗?眼镜林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他回来怎么一声都不吭?

“那个四川婆长怎么样?”李雪莲对眼镜林的事情追问个不停。我给他使眼色,她明明看到了,不理睬我。这样,从阿三叔愤怒的叙述中,我们知道了事情的大致过程:六十岁的眼镜林不知为什么和三十岁的四川婆好上了;五十岁的黑辉要放火烧眼镜林的家,被眼镜林的儿子给揍得鼻青脸肿;打完黑辉,儿子回家扛起锄头要敲父亲,没敲着,把老母给敲倒了;眼镜林的老婆倒在血泊中还护着眼镜林。“我只问你一句话,有没有?”眼镜林说,没有,他们在放屁!“那我这一锄头挨得值!”

“那到底有没有?”我们问。

“怎么会没有?人家都看到了,在甘蔗林里!”

“也不一定,我们村的人就喜欢胡编乱造。”

“你还不相信啊?”阿三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两个人都跑了!”

“跑了?你是说眼镜林和四川婆?”

“还能是谁!他老婆说那一锄头挨得值,真值啊,不长脑袋的人挨一百下锄头都值!”

“他们那不叫私奔吗?”回家的路上,李雪莲一个劲地笑,“真有意思,这样的故事恐怕西方小说里才有。”

 

 

    父亲问李雪莲母亲坟前的情况,草长得高不高,两棵芒果树出了几根枝桠,香炉是否合适。他絮絮叨叨问了很多,李雪莲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夕阳透过防盗网照在阳台的墙壁上,留下了一些虚幻变形的图案,我在屋里听他们的对话,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阿爸,眼镜林的事情你听说了吗?”我想出来阻止李雪莲,但又想她问问也无妨的,李雪莲那种人,她好奇的问题,你不让她知道,她会憋死的。

“哎,”我听到父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那你知道他们现在去哪里了吗?”

“天大地大,他们哪里不能去。”

“阿爸,你知道他们跑了?”我出来插话。

“他们那不叫跑,叫私奔。”李雪莲抢着说。

    我瞪了她一眼。“他是神经有毛病,”父亲说,“六十岁的人了,他以为他是天鹅要上天。”

“他怎么会是天鹅,”我接着说,“他是癞蛤蟆!”

    李雪莲对我这中说法表示强烈的反感,“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人家,亏你也是读书人!老人家就不允许有感情追求了?如果有感情基础,他们之间就是平等的,无所谓谁是天鹅谁是蛤蟆的。”

“一派胡言!”我驳斥道,“你以为眼镜林是生活在巴黎,在纽约?再说了,眼镜林毕竟是个六十多岁的人了,他有几十年相伴的老伴,有儿女,当阿公了,在村里是个有名有姓的人。对方,那个四川婆也是有家有眷的人。这可行吗?完全是在胡闹!阿爸说得对,他们是神经有毛病,除此之外,我找不出别的理由。”

“我说的是感情本身的事,不是说可行不可行。这是两码事!”李雪莲不依不饶地要跟我理论,“我说了,关键是他们有没有那回事,有没有真实的感情。阿爸,你跟他是老朋友,你说他们之间是有真感情吗?”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点起了烟,他的神情好像有点虚幻,我注意到那根烟烧了挺长的一截灰出来了,他也忘了弹掉。“你说有没有?”李雪莲还在问他。父亲好像被惊醒过来似的,眼睛里空空的。“怎么会有什么感情?肯定是眼镜林疯了,要不就是四川婆要骗他的钱,这几年眼镜林到处给人家做果树顾问,好像赚了不少钱。”

“我不知道。”父亲轻轻地说了一句,生怕得罪什么似的。

    那天黄昏的话说到那儿就断了,李雪莲看看父亲不是很喜欢扯这个话题,我又认死理,没人和她瞎扯,就唠唠叨叨收场了。

    此后几天,我们渐渐淡忘了这件事,围庄虽是我的出生地,相隔不远,但毕竟离我的生活有十万八千里。但偶然间我发现,父亲似乎对那件事一直都很关注,私奔的眼镜林好像一直都和他有联系。有一天他去买菜,我睡得迟些,接到一个电话,对方的声音很苍老的样子,问我父亲在不在,我说不在,他慌慌张张就挂了,那个声音我很熟悉,就是眼镜林的。我不好意思问父亲什么,但又觉得他要是卷进那件事总不太好。眼镜林找他要干嘛呢?他已经离开了围庄,在围庄也不是说话人,他又能为他做什么?

    几天以后,我在单位收到阿三叔的一个电话。阿三叔鬼鬼祟祟的,在电话里把声音压得很低,他说,“有件事看来是要跟你说了,要不你们将来要怪罪我的。”我说,你就直说吧,说大声点,我这边没有别人。阿三叔的声音就像雷声一样大了起来。

“我听说你阿爸要去法院为眼镜林说话,有没这回事?”

    我说我不知道,我也搞不清楚,眼镜林的事情干吗要拿到法院去说。

“四川婆要跟黑辉离婚,听说你阿爸要去法院帮四川婆说话,说是黑辉对她像对畜生一样。”

    我对阿三叔的话很怀疑,围庄人做事情总是未刮风就下雨的,离婚需要什么证人呢,而父亲又能替他们证明什么?但我还是觉得有必要跟他好好谈一谈,我要跟老父谈什么呢,我不知道,但总觉得应该好好谈一谈。我当即赶回家,我要趁着李雪莲不在家的时候谈,这件事跟李雪莲没关系,我不想让她瞎掺乎。

    父亲不在家,以往这个时候,他应该帮我们做午饭了。父亲去哪里了呢?我突然很不安想到了一个地方。

    夕阳照在法院的台阶上,父亲坐在那儿。他的脸背着光,一片模糊。我站住了,我不知道是该走过去,还是一直就那样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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