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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晗围庄

一个人在小地方写作

 
 
 

日志

 
 
关于我

黎晗,1969年生,福建莆田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早期创作以散文为主,后专注于小说写作,结集出版有散文集《流水围庄》、小说集《朱红与深蓝》。 电子信箱/dna1969@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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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的显灵  

2007-09-13 15:32:26|  分类: 文学现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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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午后,一个人在办公室,用四十分钟读完了杨静南的两个短篇近作:《朝圣》和《园丁》。工具栏上显示,两个小说都只有7000余字。我喜欢万字以内的短篇,喜欢那种灰色调的、冷峻的、简洁的“七八千字味道”。

这两三年,除了小长篇《火星的呼吸》,静南写的都是这种几千字的小东西。《晚年的叔公》、《侵犯》、《水怪展览会》、《水晶宫与圣诞节》。静南调来我这里,已经快四年了吧?四年里,他一共写了一个小长篇,六个短篇,几个短短的散文。从数量看,不能算多,但是每个都是精品,都玲珑剔透,都浸透了他对短篇的精致追求。从26岁在《收获》发表《愤怒》,到今年,恰好十年过去。十年里,静南写了多少个小说呢,但是除了有限的肯定,我记得只有《福建文学》的一个《模糊的光影》,《西湖》一个《侵犯》,《海峡》的一个《女生梅兰》(?),其他的,一个一个,都寂寞、悲愤,却独立、冷傲地站在少量的几个朋友的电脑里。我在自己的电脑上单独为静南的小说设立了一个文件,时不时地,我会默默地打开那个文件,打开他的一个个不受外界刊物肯定的作品,默默地再读一遍,读着读着,一次次地走神……

置身当下的中国文学现场,置身莆田这样的小地方,我没有更多的话好说。

说静南的小说吧。《朝圣》和《园丁》,他最近的作品,是他在装修新房子的空隙时间里写就的。这两个作品没有一点装修的味道,静南就是这样的一个写作者,他可以上午逛瓷砖下午写小说。他甚至可以写下两个句子,回答装修工人的疑问,再接着写下后面的一段。在自我控制和克制方面,杨静南是我认识的朋友中最为出色的。这一点在他的小说里,同样体现得非常突出。节制和冷峻,清疏和孤高,作家个人洁净的气味在字里行间悄然跃现。和散文不同,能让自己的小说散发出作家本人的特殊气味,其实是很难的,我的视野里,中国当代作家中没几个做得到。

气味不同特色,特色打造得出来,气味只归属于有才华的作家。有的作家,多数作家,他们只有讲故事的本领,他们其实并无写小说的才华。讲故事归讲故事,他们的区别是谁的故事更动人更精彩更好看,揭示的道理更深刻,挖掘的人性深度更让人震撼。但是才华归才华,有才华作家的志向并不止于故事和深度,他们更关注的是如何全面地智慧地艰难地别出心裁地表现他们的才华。他们的区别无法用烂熟的概念直接归纳,他们的区别就是卡尔维诺和卡夫卡的区别,卡尔维诺和卡夫卡的区别也就是卡尔维诺和马尔克斯的区别,就是每一座山峰和另外许多座山峰的区别。

从静南发送电子邮件的顺序看,他自己可能更看好《朝圣》。我理解这个小说的难度,把一个地方特殊的民俗、信仰文化导入小说,做到自然、熨帖、从容,这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静南做到了。我既惊喜又佩服。但我尚不满意,是这个小说宗教之外的现实部分,让我找到了挑剔的理由。

我更喜欢《园丁》。这是静南小说中的上乘佳作。这篇小说甚至不需要我多置一词,它的意义如同一匹完美的锦缎,将一一展现在所有显灵的内心面前。

未征得静南的同意,忍不住把他的这两个作品粘贴在我的博客上。

 

 

 

 

朝圣

杨静南

在恭城,温甲是一个著名的码头。只要从陆路去国家级旅游度假区湄洲岛,就必然要经过那里。湄洲岛以妈祖闻名,听我舅舅说,那里每年要接待香客和游人200万人次。除了从台湾、金门直航过来的一小部分,绝大多数香客都取道温甲。我的数字概念不好,200万人次意味着什么我并不是很清楚,在我的想象里,200万人就像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蚂蚁,也就是说,每年都有那么多的人到湄洲岛上去烧香祈福。

舅舅被调到温甲派出所当副所长已经有两年了。他叫我到他那儿玩玩,还说要带我去湄洲岛。在电话里,舅舅对我这么说,“我们去给妈祖烧烧香,让她老人家也保佑你找一个好对象。”

舅舅的话让我有点触痛。几年以前,我去过一次湄洲岛,是和小凤一起去的。小凤是我高中同学,更准确地说,是初恋女友。小凤的家就在温甲,我和她在码头上面等渡轮时,她还指给我看她们村里的房子。这是我不愿意回想起来的往事。在电话里,我没跟舅舅说我去过湄洲岛,这种事情,还是藏在自己的心里面为好。

和上次去温甲相比,车站到那里的大巴多了不少,每半个小时就有一班。在路上,舅舅又给我打了个电话,叫我快到温甲时再和他联系,他说他会到码头上去接我的。

大巴开在我曾经去过的那块土地上。可我一点也认不出来了。地图上,杻林半岛是一个伸出到蔚蓝大海里的鸭掌形的半岛,但在车窗里,你感觉不出来,单看车窗外面的风景,第一次来的人多半会误以为我们的大巴是开往哪一个山区。和小凤一起坐车去温甲时,我就对她这么说过,让她笑话了一通。小凤说我对环境不敏感,可我认为不敏感的人是她。现在的车窗外面,是宽阔的四车道,路中间的隔离带修剪得整整齐齐,几乎和城里一样,路旁的鸡窝榕也长得颇为茂盛。我一再试图想看到大海,可根本就没有海的影子。眼前不断晃过的,除了褚红色的田地,远处灰绿的木麻黄树,就是村落里面人家的屋顶。马路两边不时可以看见那种被小凤称为“成功人士纪念碑”的六七层高的小洋楼。小凤说,这些楼房大都有好几十个房间,里头却往往只有一个老太婆和一两只狼狗。我问她为什么,小凤说,这些房子的主人都在北方做生意,一年只有春节时回来一趟。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大学二年级寒假,小凤告诉我,她和我不能再来往了。那天晚上,我刚下火车,身体还处在高速运行的惯性中,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怎么了?”我问小凤。

“我父亲不会接受你的。”小凤简洁地说,眼睛望着操场的地面。地面上,除了远处楼房投射过来的斑驳光影,什么也没有。“我们还是当普通朋友,免得将来彼此都痛苦。”她的声音有些悲伤。

“你怎么知道你父亲不会接受我?”我盯着小凤,想从她那里知道答案。

她哭了起来。前些天,她姐姐因为婚姻的事在家里割脉自杀,差一点点就死了。可就是这样,她父亲仍然没有改变主意。小凤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对我说。

“那是你姐姐。她失败了,不见得我们也会失败。”我对小凤说。其实,我心里并不是很有底。

“我好怕。”小凤说。

“难道压迫还没有到来,你就想主动投降了?”我说,用指头抹去小凤脸上的泪花。

“从小到大,我已经见多了。”小凤说。“我们的努力没用的。”

她把我的手从她脸上拿了下来。

半岛,是不是意味着封闭,被包围?如果不从海面上出去,那就只有一条可怜的通道了?我望着车窗外面的那些“纪念碑”、红土丘陵和石头山,嘴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像是一个强迫症患者。

 

在警校读书时,舅舅胸肌发达,臀部紧缩,每年夏天跟他去游泳,他那身肌肉和倒三角的身材都让我和其他小孩子羡慕不已。舅舅水性很好,能一动不动地躺在水面,像是躺在草地和床铺上一样逍遥,他只需要偶尔轻轻地动一动手脚。有好几次,舅舅还潜水,没花多长时间就抓起一条鱼,他跃出水面,把活蹦乱跳的鱼高高地举过头顶,然后一边喊我的名字,一边把鱼扔到岸边的草地上。

现在,舅舅的身材粗壮,脸膛黑红,两颊上到处都是硬梆梆的黑胡茬。他已经开始发福,腰比原来起码粗了两倍,肚腩把他身上的警服撑得凸了出来。

我们在温甲码头上的一个小酒馆里吃午饭。舅舅选的包厢很好,窗外就是一望无际蔚蓝色的大海。隔海可以看见湄洲岛。在湄洲岛的最高处,是那座花岗石雕的慈眉善目的巨型妈祖雕像。我和小凤在这座雕像前一起照过一张相,那是我们唯一的一张合影。

去湄洲岛的人很多,海面上,不时传来渡轮的汽笛声,船舷两侧站满了人。

“这时候还不是旅游旺季,妈祖诞辰和升天纪念日的时候,连车都开不到温甲码头,要排到几公里以外。”舅舅对我说。

很自然地,舅舅在饭桌上对我谈起了妈祖的灵验。去年,中央电视台“心连心”艺术团到湄洲岛慰问演出时,正值恭城雨季,大雨滂沱,几乎没有放睛的可能,艺术团也只好准备冒雨演出了。湄洲岛上的当地人却不以为然,他们说,演出那天肯定会出太阳的。果然,那天早上,太阳就出来了,让恭城气象部门的人也都傻了眼。前几年,妈祖金身巡安金门,那时候金门已经干旱了好几个月,妈祖一到,老天爷就下了雨。金门人也都说那是妈祖显灵带来的甘露。

舅舅喝了一口酒,接着往下说。前年夏天,恭城处在台风眼中,看着电视画面上的狂风怒涛,大家都认为恭城肯定会损失惨重,可结果,“龙王”台风莫名其妙地在海上拐了一个弯,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恭城有惊无险,躲过了那一大劫。

“你说说,这不是妈祖在保佑是什么?”舅舅看着我,颇为自豪地说。

和过去相比,舅舅明显有一些变化,虽然我还说不太清楚他的变化是什么。

“明天我们去湄洲岛,你也去烧烧香,妈祖会保佑你的。”

“要是每个人只要给妈祖烧烧香,就能什么事都遂心顺意,那生活岂不是太容易了。”我说。我不再是那个只敢在浅水处弄湿身子,坐在草地上看着舅舅扔过来的草鱼的小男孩了。

“心诚则灵。”舅舅不容置疑地打断了我的话。“妈祖的灵验没什么好怀疑的。这些年来,信仰妈祖的人越来越多,每年都有好多人从台湾、香港、马来西亚甚至美国、加拿大跑来朝拜妈祖。如果妈祖不灵验,他们会那么心诚吗?”

舅舅说的可能是事实,可妈祖怎么管得了人世间那么多鸡毛蒜皮的事情?我和小凤去湄洲岛时,妈祖祖庙大殿里香烟缭绕,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大殿外面的香炉前,许多香客又是烧贡银,又是放鞭炮,同样搞得烟雾缭绕,鞭炮声大得连面对面说话都听不清。小凤要去烧香,被我阻止了。“那么多人烧香,妈祖哪里记得你这个小姑娘啊!”我当时还嘲笑小凤,硬是把她给拉走了。

“心诚则灵?”我问舅舅,“你觉得是因为妈祖灵验然后香客才心诚,还是因为香客心诚然后妈祖才灵验?”

“这很难说。”舅舅没有直接回答。他点了一支烟,望着海对面的那尊妈祖像,沉吟了好一会。

“唯心主义的东西不好说。我只能说,许多现象表明了妈祖的灵验,而这些灵迹又让人产生信仰。”舅舅举起酒杯,和我的碰了一下,喝干了杯子里头的啤酒。

“唯心主义是不是因为自身软弱,觉得需要依靠一点什么才能面对世界?”我问舅舅。

“也许有这种心理因素。”舅舅说,“可不管怎样,人有一个信仰总比没有任何信仰要好。”舅舅说。

他说的肯定是一个错误的观点,可我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不想和他再议论下去了。或许,我的话也让舅舅有点扫兴,他的情绪好像也低落了下去。接连抽了两支烟后,他似乎想要对我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我到温甲的那一天,刚好是当地的元宵节。恭城元宵与别处不同,从正月初七到正月廿九,各个乡镇、村子轮流过元宵。中午过后,闹元宵的鞭炮锣鼓声就越来越大了。

“晚上有人请我吃饭,你也一起去吧。”我们回派出所时,舅舅对我这么说。

我对这种饭不感兴趣,尤其是与一桌素不相识的人坐在一起,更是我所不愿意的事情。可是那天,我有点反常,竟然一口答应了舅舅。

我们六点钟才出去赴宴。下午舅舅有事情,到他办公室里去了。我在他的宿舍里百无聊赖,从桌子上翻了一本叫《妈祖》的杂志来看。舅舅现在几乎不看书,就是这本杂志,也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了。《妈祖》杂志好像是赠阅品,开本豪华,但是没有什么内容,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里头只有一篇文章让我感兴趣。

那篇让我感兴趣的《妈祖千年大事记》是一篇文史专稿,以编年形式记载了一千多年来妈祖从一个普通人成长、衍变为世界性女神的过程。我闲着无事,认真地研究了那篇长文。宋建隆元年三月廿三日,妈祖诞生于温甲对面的湄洲岛上,传说她因为得到高人度化,于是有了异常的法力,能够预测吉凶,妈祖以此来帮助乡亲,驱邪治病,扶危济困,尤其是在海上拯救海难。宋雍熙四年,妈祖在一次救助海难时不幸遇险,时年27岁。那篇长文里关于妈祖生前的记载仅只这么两条,寥寥几百个字,接下来大段大段的就是人们怎么给妈祖建庙,妈祖如何灵验,历代朝廷又是怎样给妈祖褒封的。

关于妈祖的灵验,文章里这么介绍:宣和五年,宋朝派给事中路允迪出使高丽国,船队在海上遇到飓风,路允迪在风浪中仿佛看到桅杆上发出一道道红光,过后风浪顿息,转危为安。路允迪感到奇怪,便询问部下是什么神灵显圣相救,正好船上有一个保义郎李振,平时信奉妈祖,就向路允迪报告说是湄洲神女搭救,路允迪深信不疑,还朝复命时就把途中奇遇报告给朝廷,于是宋徽宗下诏赐“顺济”匾额给湄洲妈祖庙。

绍熙六年,“连年干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郡守葛乳、朱端学、赵彦励相继到妈祖庙乞雨,结果十分灵验,祷告后不久就天降大雨,旱情缓解,郡守将神迹上报朝廷,皇帝下诏为妈祖进爵,封为灵惠妃。

……

这篇长文说,朝廷的屡屡封赐,最终树立了妈祖作为唯一海神的至高地位,也使妈祖这一民间信仰的传播范围愈益扩大,遍及全国,同时,妈祖的名字伴随飘洋过海的华侨、海员和外交使节,传到世界各地,成为颇具世界影响的海上女神。

我注意到,越是靠近现代,妈祖显灵的次数就越少。这是科学发达了,还是我们的世界已经不能再吸引妈祖显灵了?与此同时,我还发现,越是昏庸的朝代和皇帝,给妈祖的加封就越多。这倒是一个有趣的发现。清朝道光皇帝一个人给妈祖加封三次共十二个字,咸丰皇帝则干脆加封五次二十个字,到了同治皇帝时,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同治下诏给妈祖封号添加“嘉佑”两个字,但同时表示今后不再加封了。同治皇帝在诏书上说,封号字数过多,反而“不足昭郑重”了。到这个时候,历代皇帝给妈祖的封号已经累加到六十四个字之多,如果要全部念出来,那一定是无比拗口和浪费时间的事情。

出去吃饭时,舅舅换了件西装,和我们一起去的还有派出所的另外两个人。舅舅在车上对我说,我们去喝的其实是结婚的喜酒。看我有点纳闷,他的一个同事说,这里很多人不到法定年龄就结婚,所以也不办结婚证,借着春节、元宵吃一顿饭就算办了事,春节以后,他们就全都上北方去了。

“现在还能这样吗?”我问。

“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舅舅的同事笑了一下。他的另一个同事则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当地有一个有钱人在北方做生意,一年春节回来时,带了三个女人回来,加上家里的那一个,总共是四个老婆。“这还不算,”他笑着说,“人家那四个女人还能和平共处,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打牌呢。”

这就是小凤老家生活的真实状况吗?那天晚上的饭我吃得郁郁寡欢。本来,我还想看看那户人家的新娘子,可舅舅告诉我,这种酒席上新娘子根本就不会出来露面。

舅舅和他的同事喝多了,到处跟别人碰杯。我跟同桌的人没什么话可说,喝了一些酒后,我一个人悄悄溜出去,在那座大洋房附近转了转。月亮被乌云遮着,不时映亮天空的,是村子里此起彼伏,灿烂而又短暂的呼啸的烟花。

小凤这时候在家里吗?她家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我不知道。虽说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一次不太可能的奇遇。但我心里知道,遇见与否,小凤和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风有点大。我一个人在房子外面呆了会,就又回到屋里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对舅舅说自己不去湄洲岛了。我编了个谎话说,公司里的一个同事回老家过节,一时赶不回来,打电话让我晚上帮他替下班。

“那也好。”舅舅说。“等农历三月廿三妈祖诞辰纪念日的时候你再来。”他停顿了一下说,“到时候,你舅妈也要来烧香,你就和她一起来吧。”

“舅妈每年都来烧香吗?”我问舅舅。

“这两年她都有来。”舅舅说。

我想起昨天下午看的那篇《妈祖千年大事记》,好多人,包括县令、郡守去妈祖庙烧香都是有求于妈祖的。

“舅妈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求妈祖保佑?”我问舅舅。

舅舅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一丝警觉,这些都被我捕捉到了。

“我们想生一个男孩子。”舅舅小声地说出了他的秘密。

舅舅女儿,也就是我的表妹刚出生时曾经被抱到乡下亲戚家里寄养,到四五岁时才被舅妈抱回来。我听大人说过这件事。现在,表妹都已经上初中二年级了,他们居然还想要再生一个男孩,我真不懂舅舅和舅妈是这么重男轻女的人。

“再生一个男孩子?”我把舅舅的话重复了一遍。

“是的。”舅舅说。他好像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谈下去。在他心里,关于男孩和女孩的比较也许已经进行了十几年。

“再生一胎也许会让你丢掉公职的。”我提醒他说。

“我们考虑过这一点。”舅舅说,“如果妈祖真保佑你舅妈生了男孩,我就准备一次性领取退休金,离开部队了。”

妈祖本身是个女的,如果世界上真有神灵存在,看到舅舅如此狂热地想要生一个男孩,作为女性的她不懂会有何感想?我脑海里掠过这么一个念头,不过我识趣地没有把它说出来。

“妈祖是神,神是可以理解一切,宽容一切的。”舅舅似乎看到了我的内心。他小声地说,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对我说似的。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就好了。那天中午,吃过简单的午饭,我就告别舅舅,坐上了回恭城的大巴。舅舅对我说,妈祖诞辰纪念日的时候,如果他有空,他准备请我在湄洲岛住上一两天,体验、“沐浴”一下妈祖的灵光。“这样,也许你就能理解我的信仰了。”舅舅说。

在行驶平稳的大巴上,有一阵子我睡着了。在迷迷糊糊的梦里,我居然梦见舅舅又生了一个女孩。醒过来以后,我打心里为自己做的梦感到内疚。后来,我就忘了这个梦,重又想起了妈祖。妈祖原来是一个渔村女孩,一个人会变成一个伟大的神,她身上肯定有着异于常人的地方。这种异于常人之处,我想不是舅舅和那篇文章上所说的法力、灵验,和后来那些无能皇帝的屡屡封赐也没有什么关系。说到底,那些传说与封赐都是妈祖身后的事情了。

 

在恭城的日子过得无滋无味。我每天早晨四五点钟睡觉,午后两三点起床。我们公司是做阿里巴巴网上商务的,每天晚上,我在网络上和老外用英语聊天,主要是为了卖出公司的贴牌运动鞋和手机。除了偶尔到酒吧里坐坐,我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和同事,没有时间像在大学里一样去打打篮球或是踢踢足球什么的。大半年下来,我的肚子变大了不少,体重也从六十公斤一路上升到七十五公斤。

我们公司的业务还算好,除了自己的开销外,每一个月,我还能省点钱给我的弟弟零花。他没考上大学,一直找不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可是有一天,坐在电脑前面,我突然觉得我的人生完全没有价值,也没有任何意义。再让我这样过下去,我肯定会完了的。

然而,怎样的人生才有价值和意义呢?我不知道。现在,大家都只谈赚钱,没有人再和你谈这个了。

四月份,可能恰好是在农历三月二十三的前一天晚上,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我是想告诉他近期我要离开恭城了。在电话里,舅舅有点慌里慌张,他也许以为我是要他履行诺言,邀请我到湄州岛上去住一两天的。舅舅刚接起电话,第一句就说,“湄州岛去不成了。”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舅舅这种急匆匆的样子。

舅舅告诉我,市政府在温甲附近新批了一个化工项目,这个项目可能污染很大,传闻属于危险化工制品和高致癌产品,对胎儿的致畸率很高。最糟糕的是,工厂选址距离温甲最近的居民点只有两公里,距离湄洲岛的直线距离也只有八公里。当地老百姓不懂怎么知道了情况,在厂址边上闹了起来,他们用大石块做路障,把去温甲码头的路都给堵了。

我打电话时,舅舅他们正在执行任务。“上头正在和老百姓讲道理。”舅舅说,“晚上必须把这事情处理好。明天一大早,去湄洲岛朝圣的香客就要经过这里了。”

我要舅舅小心一点。前段时间,法国街头骚乱,老百姓把一些警察揍了个稀巴烂。

“我们在路障这边,老百姓在那一边。”舅舅小声地说,“这会儿,情况还算稳定。”显然,舅舅也感觉到了某种力量对他们的压迫。“说心里话,我们也不希望这种工厂盖在这里。要是老百姓闹赢了,我们也高兴。”

舅舅他们和一支武警部队负责现场,他没空和我多说话。在这种时候,跟舅舅说我的打算也太不合适了。

我向公司辞了职。一个礼拜后,我去了北京。

 

在北京,我在一家公司里找到了工作,这家公司也是做网上商务的。所以,我的处境和恭城相比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和恭城有所区别的是,这家公司的规模要大好几倍,坐在公司里,我能感觉到自己更加渺小和卑微。稍微稳定了一些后,我从我最早投奔的一个同学那里搬了出来,自己租了一个小房间。这房间是从别人手上转租的。那个房客上的是白班,我上的是夜班,虽然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可我们几乎没有机会见面。每个月底,我把我应交的水电和房租放在客厅的一张小茶几上,然后给他打一个电话就行了。

为了解决孤独的问题,我和我们公司里一个叫安安的女孩子混在了一起。安安长得不算难看,只能说是有点异常,比例上有点儿不对。她也是一个孤独的人。好几个下午,我和安安一起到我住所附近的酒吧里面去喝酒,后来,我们就在我的小房间里睡了觉。

这是爱情吗?我想不是。可我又无法用别的词汇来称呼它。躺在安安身边,听着她均匀的鼻息声,有时候我会想起小凤来。她真的听从家庭的意愿嫁给了一个她不喜欢的人,还是她的说法仅仅是一种托词?

我不知道。生活里不可知的东西太多了。而且,我好像也失去了想要知道答案的动力。

除了长得有点异常,除了脾气太好,对我过于信任外,安安几乎没有任何缺点。有一回,我看见她在房间里面玩笔仙,不懂得怎么搞的,居然就对她讲了我们老家著名的妈祖的故事。

“妈祖没有结婚,羽化升天的时候才27岁,也就比我们现在大两岁。”我说。

“什么叫羽化升天?”安安问。

“羽化升天其实就是死的婉转说法,专门用来说神仙菩萨的。”我说。

“哦!”安安说。

“我和你会结婚吗?”她的兴趣从升天转移到了结婚上。

“当然会。”我说的是假话。

安安笑了起来。她不是傻瓜,没有把我说的话当真。可她脸上,仍然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这种表情,有的时候我会喜欢,可另一些时候,我又极其讨厌。

到北京半年以后,我第一回主动给恭城的亲人打电话。我给我想得起来的每个人分别打了几分钟,例行公事地问问好,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这时候,北京已是秋天,路面上纷飞的落叶让我有点伤感。我给舅舅的电话打得最长。在电话里,舅舅谈起了那个化工项目,他高兴地说,那个项目现在已经移走了。

“老百姓都说,这是妈祖显灵,她老人家大手一推,那个化工项目就乖乖地滚蛋,到别地方污染别人去了。”

可据我所知,这个项目的转移似乎和一个实力雄厚的温甲老板有关。我听北京的同学说,那个温甲老板正准备在湄洲岛对面兴建一座东方国际城,他要利用妈祖旅游的影响来实现他的房地产大手笔。如果化工项目没移开,谁会在那里买他的房子啊!我的高中同学说,其实,是这个老板打电话给省里高层,才最终促成了化工项目的迁移。

“这个讲法我们也有听说,”舅舅说。他停顿了一下,“不过事情并不矛盾,因为妈祖也必须通过人力来实现她的意志嘛!”

临挂电话,舅舅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兴奋地告诉我,我的舅妈终于怀上了一个男孩。他们已经做过了性别检查。“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再有一个小表弟了。”舅舅这么对我说。

 

 

园丁

杨静南

我们家族的血液里似乎有种特别柔软的东西。因为这种东西,在我那些成年,已经是为人父母的堂哥、堂姐身上,尽管他们当了医生、工程师、银行职员和大厨,我还是不时会发现一些腼腆、羞涩的表情。可能也是因为这种柔软的东西,他们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各自配偶的制约与嘲笑。我的那个大厨堂哥,因为十几年前一次异想天开,在家里和他女儿用床单裹着自己扮时装模特表演,一直到现在,精明强干的堂嫂还拿这事情来说明他的幼稚。不管怎么说,这还好,堂哥堂姐们虽然不是圆滑世故,可他们还是把自己融入了社会。现在,他们大多已经在新市区买了房子,我的叔叔伯伯们也相继搬出园子,住进了那些被我哥哥称之为“小盒子”的商品房。园子里,只剩下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和我住在里面。

我们的园子很大,有一道矮泥墙把它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在我小时候,这园子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天堂,里面种满了龙眼、芒果和香蕉,蓊蓊郁郁的大树顶上,不时可以看见松鼠跳跃而过,各种鸟儿在树梢唱歌,母鸡在树底下散步,荷花在陶缸里晶莹剔透地盛开,七彩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落下来,让正在树阴下玩耍的我感觉自己就像是童话里的一个小人。

小学时,我曾错误地把我对园子的感情写在了一篇叫《我的未来》的命题作文里。我记得自己写了丁香、茶花和月季,写了各种昆虫和它们发出的不同声音。我喜欢我写的这些动植物,说自己长大以后想要做一个园丁,终生和这些动植物相伴在一起。

作文的字数大大超过了老师的要求。本来,我以为老师会夸奖我,可结果,干瘦的语文老师说我写的作文是一篇流水账。这还没什么,最让我难受的是,语文老师嘲笑了我的想法,说我想要做园丁,与园子里的动植物相伴是一个荒唐的念头。

在老师理解中,“园丁”只不过是一个比喻,指的是像她那样的一个老师。可我并不认为她的说法是对的。我没有傻到在她面前把这话说出来,坐在座位上,望着讲台后面语文老师一张一翕的嘴巴,我心里充满了厌恶与反感。

 

上大学后,我离开了自家的园子。也许是因为时间和距离的关系,我不能不承认,我对园子的感情有点病态。我们家的园子太大了,大得让人在里面往往会忘记外面还有一个世界。而外面的那个世界,我们很难不与之发生关系。

有一回,我和哥哥谈起了我对园子的感觉。

“也许,我们太封闭了。”我小心翼翼地说。

“反正你已经上了大学,”哥哥语气里带着嘲讽。“你肯定不会再回这个园子了。就是回来,再过几年,你也是要从这里嫁出去的。”哥哥说。

上大学以后,我感觉哥哥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原来,我们在一起有许多话可说,可现在,即使是我放假回来,哥哥也难得跟我说上几句话。

被小学时讨厌的老师不幸而言中,我上的是师范学院。和许多大学院校一样,我们学院里的风气也不怎么好。大家都很清楚,我们上大学只是为了领取一张文凭,而师范院校文凭的价值从一开始就被认为低于其它那些热门的专业了。大一大二时,我们还可以装出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到附近的湖畔散散步,去哪里唱唱歌。可到大四,现实就摆在我们眼前了。班级里,不时传出谁谁谁被保研了,谁谁谁又被老家的一中或二中要走了。这些保研和被一中二中要走的人里面,有一小部分人的成绩和人品都还不错,可大多数都是靠了家里面的关系。

跟大部分同学一样,我也精心准备了自己的简历,去了一次人才交易市场。在那个人头攒动的地方,我突然感到自己兴味索然。陆陆续续的,有两家私立学校和几个小企业给我打电话,他们想要我,可这些学校和企业与我原本的想象相差甚远。

我究竟想要什么呢?模模糊糊的,我觉得自己只是想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想要一种不是太忙也不是太过轻闲的生活。但在现实里,这种想法近于一种奢望。

十二月底,我们寝室的莎莎跳楼自杀了。莎莎原来睡在我上铺,是个时髦任性的人。莎莎的包里经常塞着一个奶瓶,她总是用它来喝水。莎莎从五层楼上跳下去后,一连好几天,那个淡白色的奶瓶都站在我和她共用的桌子上,一直到莎莎的父母亲来把它收走。一些夜里,躺在床上,我似乎会听到那张空床上莎莎在轻声叹息。我把自己的脸埋进被窝。莎莎的身影老是出现在我眼前。不过,她什么都没有对我说。说到底,我们彼此之间也并不是真正互相了解,虽然睡在上下床,可莎莎究竟是为何自杀的我都不知道。

 

寒假时,欧阳从大连回来了。欧阳是我的高中同学,他和我同一届高中毕业,只是不同班级而已。这是欧阳大学阶段的最后一个寒假。明年夏天,他可能就要直接到部队上去报到了。

回恭城之前,欧阳先到了我们学校。高挑的个头,笔挺的军装和与众不同的步姿使得欧阳在师范生里面显得相当引人注目。欧阳在招待所里住了两天。一天傍晚,在学校餐厅里吃饭时,我们谈到了找工作的事情。

“如果回去,我可能会在乡下中学里找一份教职。”我说。

“你应该在城里的中学工作。把你这样的女孩子扔到乡下,那可是一种罪过。”欧阳说。

我看着欧阳,忍不住笑了。没什么罪过,上帝又不是我造的。我坦白地告诉欧阳,我家里没有那种关系,而我又不想在私企里头上班。

“要不然,我和我家里讲一下,看看他们有没有办法。”欧阳说。他脸上一副诚挚的表情。和往年相比,欧阳似乎成熟了一些。我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欧阳上的是军校,他分配的事情好像要简单一些。

“我父亲已经找人和院领导打过招呼了。”他小声地对我说。

农历腊月廿五,没有提前跟我打招呼,欧阳一个人跑到我们的园子里来了。园子西面的小门没关,欧阳从那里进来,在被树荫遮蔽的小径上边走边东张西望。突然间看到穿着一身笔挺西装的他,我还真吃了一惊。

奶奶在她的房间里念佛。爸爸、妈妈和哥哥好像都出去了。我带着欧阳在园子里转了一圈。他认识奶牛、母鸡和香蕉,可根本就不知道橄榄、荔枝和龙眼树的区别。

“你们家的园子居然这么大。”欧阳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叹。

在一棵大龙眼树底下,我们停了下来。我斜靠在树上,欧阳站在我面前。他深灰色的西装肩上闪亮着一抹冬日下午的阳光。

“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欧阳望着我。

我没有心理准备。虽然和欧阳认识已经几年了,可这个问题还是让我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我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脚上还穿着那双在闺房里穿的软布拖鞋。

“让我再考虑一下吧。”我说。

欧阳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的表情。幸好,他及时克制住了。

欧阳和他家里讲了我毕业分配的事情,他谎称我是他的女友,让他父亲想想办法。于是,他家里提出来要见见我。

“我好像有点乘人之危。”欧阳说。

我有些羞涩。也许还夹杂着不少慌乱。欧阳是个不错的男孩子,可用这种方式来确定我们的未来,是我所没有想象到的。我不懂得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

小路尽头,传来了脚步声。是我哥哥远远地走了过来。

“哥,这是我的同学。”我给他们俩做了介绍。

我哥哥手里提着饲料桶,脸上的表情相当冷漠。他看了欧阳一眼,只微微点了点头,就从我们的身边走了过去。

 

我哥哥比我大四岁。从小到大,他一直是个头发卷曲,皮肤白晳的美男儿。这两年,哥哥唇上多了道隐隐约约的淡色茸毛,性格却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大专毕业后,哥哥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在家里待了大半年。他的性情变得孤僻也许跟这有关。不知道哥哥是怎么想的,他到一家发廊里学了理发。几个月以后,哥哥在家门口开了个小理发店。他的生意不能算好,可也不算差。在店里,我很少看到哥哥和顾客聊天,他只是默不做声地洗头、剪发,动作轻柔体贴,不过看着他做这些事情,我总觉得他不像是在给人理发,倒像是在我们家的园子里面修剪花草。

哥哥二十七岁了,他还没有女朋友,妈妈一直为此感到着急。有一回,妈妈说服哥哥去相了一次亲,那个女孩对英俊的哥哥很是满意。女孩的家长也到我们家来了。哥哥对女孩子没作什么评价。妈妈问他时,他只说你们看吧。

妈妈以为哥哥默许了这门亲事,就给女孩买了几套衣服和一部手机。在家里开始准备哥哥的婚事时,哥哥却像没事人一般,仿佛婚礼和他根本就没有关系。一次吃晚饭时,那个女孩主动给哥哥打电话,哥哥接起电话,居然问人家有什么事情要找他。

这门亲事后来吹了。女方家长到我们家里来退回了手机。那个烫着一头卷发的女人用狐疑的眼光望着哥哥。我想,她可能会以为我的哥哥是一个傻瓜。

哥哥的理发店只开了一年。有一天,没有提前做任何预告,哥哥骑自行车到十来公里外的村庄买了两笼小鸡回来。望着园子里一地的小鸡和站在一边给它们喂食的哥哥,妈妈几乎惊呆了。比妈妈大十来岁,整天在园子里照顾果树的爸爸倒是无所谓,他认为妈妈对哥哥的担忧是多余的。在爸爸眼里,理发和养鸡没有什么区别,爸爸甚至认为养鸡要比理发好得多。最后,妈妈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流着眼泪帮哥哥在院墙边上搭了一个大鸡窝。

我为哥哥的失礼感到不好意思,简单地对欧阳讲了哥哥的情况,希望他能够谅解哥哥。欧阳是个通透的人。他并不在意哥哥对他的失礼。

“你们家的园子太大了,大得会让人忘记园子外面还有一个世界。”欧阳说。

他的这个说法和我两年前对哥哥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园子里的绿色是一种让人镇静、放松的颜色。小时候,遇到排解不了的事情,我常常一个人躲在园子深处,让在风中哗哗作响的满眼绿色来抚平我的情绪。可是这一回,园子却无法让我平静下来了。

“乘人之危”,欧阳说这句话时带着一点儿调侃的意味。然而,我真觉得不舒服,仿佛自己遭遇了某种胁迫。他的家长想见我,如果满意了,他们就要对我找工作的事加之以援手,而我,也将就以这样的方式来确定自己的爱情吗?

真想在心里痛骂欧阳一顿。可换个角度,站在他,他们家大人的立场,又觉得这一切好像是合情合理的。如果我和欧阳家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凭什么要帮助我?

选择其实很简单。答应,抑或是不答应,就看我的一念之差。

站在闺房的小木楼上,越过眼前那片至少有一百年历史,长满了落地生根的黑瓦屋顶,我的目光所及,尽是这些年来越盖越近的钢筋水泥楼房。走出我们园子那道矮矮的围墙,外面真的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搬出园子以后,我的堂哥堂姐们不时还会回来。他们带着孩子,在园子中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孩子们非常高兴,因为他们看到了平时根本看不到的奶牛和山鸡,园子里的水果和花草也让他们喜欢。堂哥堂姐们偶尔会从园子里拿一些花回去栽种,可无一例外,不管是多么贱的花草,种在他们阳台上,都毫不例外地会悄然死去。

过去,我揣测堂哥堂姐的表情,却很难判断出他们内心真正的想法。现在,我能理解他们了。和我一样,园子绿色的血液已经浸润到了他们的骨髓之中。他们依恋园子,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根本就离不开外面的那个世界。

第二天早上,欧阳给我发了一个短信,说他们家里想要请我过去吃晚饭。我答应了。下午,我洗了个澡,盯着镜子里那张美丽娇艳的脸,我看了很久。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是很老了。

欧阳是个细心的人,我走出园子时,他已经在园门外等我了。我们走下汽车修理厂旁边那条不长的石板路,在新开通的大马路边拦了辆的士。

“我父母人都很好,你不要太紧张。”在车上,欧阳对我说。

我看了欧阳一眼,点了点头。我没有紧张,只是有点莫名其妙的感伤。冬天的黄昏降临了。路上,橙黄色的街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

我和欧阳到他家时,是他父亲给我们开的门。欧阳的父亲身材魁梧,头颅硕大,他看着我,热情地给我拿拖鞋,招呼我进去。欧阳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着,看到我们来了,她也从里面出来,大声地向我问好。

欧阳母亲做的菜香喷喷的。在饭桌上,我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回应一下欧阳家里人的问话和敬酒。欧阳父亲看来习惯了当家长,饭桌上,他说的话最多。欧阳父亲告诉我,说我们家那地方再过不久就要拆迁了。这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情。欧阳父亲问了我家里面房子的面积,有没有土地证,房产证之类手续。我说不上来。这些事情,我压根儿就不懂。

“不管怎么说,拆了都好。”欧阳母亲说,“到时候,你们家最起码可以赔好几套套房。”

“套房有什么用?”欧阳的父亲说,“应该拿几坎店面来才好。”

我在欧阳家只呆到九点。出来时,我没有对家里说实话,只说是和同学一起出去玩。回去得太晚,我怕妈妈会担心的。

 

欧阳的父母对我很满意。送我回来后不久,欧阳又给了我电话。他先是传达了他父母对我的评价,然后有点难为情地对我说,他家里想先把我们的关系确定下来。

在电话里,我坦率地告诉欧阳说我明白他家里的想法。只是一时半会,我并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我是不是有什么让你不能接受的地方?”欧阳在电话那头问。

我说不上来。站在欧阳的角度,他是体验不到我的感受的。

“我得和家里商量一下。”我小声地说。

“那好吧。”欧阳说,“我等你消息。”

这天晚上,我没有睡好。第二天早上,从床上起来,我觉得自己头重脚轻,身体虚飘飘的。吃早饭时,妈妈问我是不是病了。我摇了摇头。可我真觉得自己是病了。

欧阳没有等我。吃过午饭,他自己上我家来了。这一回,他见到了我爸爸、妈妈和已经九十岁了的奶奶。欧阳带着礼物,穿着他那身笔挺帅气的军装,言谈举止也表现得颇为成熟。

现在,事情很明显了。

我把欧阳家想要在春节前定亲的想法告诉了妈妈。我的说法不带任何感情。说实在的,我只是想要把这个棘手的难题推给大人。然而,因为上一回哥哥的事情,妈妈比过去慎重多了。

“你自己决定吧。你喜欢人家就答应,不喜欢或者拿不定主意就再瞧瞧。”妈妈说。

妈妈说的也许对。这毕竟是我的事情,而且是终身大事。

我望着坐在蒲团上念佛的奶奶。奶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年轻时穿过旗袍,去过香港,后来又挑酸菜沿街叫卖过,上了年纪的她历经沧桑,人世间各种各样的事情她见得太多了。很少搭理世事的奶奶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她的目光似乎看透了我的内心。

 

定亲的时间定在正月初五。定亲前一天,我在园子里碰到了哥哥。欧阳上回和哥哥碰面后,曾经跟我提过一个建议,“你哥哥那么喜欢小动物,其实可以去开一个宠物商店的。”欧阳分析了城市里人对宠物的需求与关系,他讲得有根有据,我也觉得开个宠物商店挺适合我哥哥的。

我把欧阳的建议跟哥哥讲了。哥哥对此却嗤之以鼻。

“我养的是动物,可不是宠物。”哥哥说。

初五那天,欧阳家里来了八个人,开了两辆小车。按照恭城风俗,来定亲的是欧阳的姑姑、表姑、姑丈、表姑丈们。这么多人一起走进园子,马上打破了园子里往日的安静。

哥哥放养在园子里的鸡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你瞧,这鸡的鸡喙都是弯的,肯定天天在土里刨食。”

“这才是真正的土鸡呢!”

“嗬,那里还有一只奶牛!”

欧阳的姑姑、姑丈们参观了我们家的园子,对园子里“纯天然”的动植物赞赏不已。

那天中午,我爸爸自己下厨,煮了十几道菜,家鸡、家鸭、线面、鹅肉,好几个菜都是我们园子里的出产。欧阳的姑姑、姑丈们都很高兴,“很久没吃到这么可口的东西了。”客人们频频举杯。那天中午,他们喝掉了十来斤我们家酿的红酒,饭量也大得让人有点吃惊。

我哥哥没有在饭桌上露面。到下午,客人们要走时,他才从外面回来。哥哥送了几箱鸡蛋和一桶牛奶给欧阳的亲戚们。他好像知道这些微醺的客人喜欢所谓的“绿色食品”。

 

农历正月初十,我去一中开了课。欧阳告诉我,报名开课的总共有三百多个人。我有点沮丧,三百多个人,只收七个,我能被一中录用吗?欧阳说,他父亲已经托人找了关系,我只要提前去拍一张穿开课那天服装的彩色照片拿给他就可以了。

我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课开得还算顺利。第二天晚上,结果出来了,我的排名是第十名。欧阳给我打电话时,我有点灰心失意。我对欧阳说,“干脆不要找关系,我到乡下去教书算了。”

欧阳在电话里安慰我,说事情还没有最后定下来,只要有机会,他家里都会努力的。

我开完课后不久,欧阳就要回军校了。我们在恭城新建的天妃大酒店见了一次面。天妃大酒店的二十六层是一个旋转餐厅,我们坐在那里,听着温柔婉约的法语情歌,看着脚下夜色中星星点点迷茫的灯火。

欧阳说,他父亲想安排我在一中实习。

“不管怎么样,你先在那里混个脸熟再说。”欧阳对我说。

我去一中报了到。一天以后,我就在那个曾经是恭城孔庙的地方当起了老师。我实习的年级是七年级,学生们一个个稚气未脱,看着天真浪漫的他们,我想起了从五层楼上跳下去的莎莎和她的那个淡白色奶瓶。人要是一直不会长大该有多好。

开学没多久,我的奶奶去世了。那天早晨我出园子时,还跟奶奶道了别。中午回来,奶奶就已经走了。爸爸说,他是在去叫奶奶吃午饭时才发现的。奶奶躺在床上,神态安详,什么人也没有惊动。奶奶享年九十,又是无疾而终,年纪大的邻居都说这是了不起的福报。我们为奶奶举行了丧礼。我的伯伯、叔叔、堂哥、堂姐们都回来了,舅公也从上海赶了回来。在我们这一辈中,我和我哥哥哭得最为悲切。

这一年,真是一个多事的年份。奶奶三七还没有过,街坊邻居们就讲起了拆迁的事情。果然,没有过多久,在汽车修理厂门口,我们就看到了政府的拆迁通告。看着那份通告,我突然想,也许是奶奶预见到了她的时代已经过去,所以就毫不留恋地走了。

在我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天天在一中上班,却几乎要把进一中的事情忘掉了时,欧阳给我打了个电话。

“事情成了,”电话里头的他很兴奋。这会儿,欧阳父亲正在酒店里和学校的领导喝酒。“大概明天,最迟是后天,他们就会正式通知你了。”

第二天早上是我督修。我早早地起床,化了个淡妆,出门时,我在园子里碰见了哥哥。我本来想要把我进一中的事情告诉他,可话到了嘴边,我却说不出来。我向哥哥点了点头,一路快走出了园子的门。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背叛了什么。

走下汽车修理厂旁的那条石板路,早班的公共汽车正好来了。我坐了上去。公共汽车上没有几个人。望着路边的行人和道旁几棵脏兮兮的芒果树,我莫名其妙记起了自己小学时候写的那篇作文。我记得自己写了丁香,写了月季,写了茶花,写了好几种昆虫和它们不同的声音。我喜欢自己写的这些动植物,还说长大以后要做一个园丁,终生和它们相伴在一起。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眼泪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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