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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晗围庄

一个人在小地方写作

 
 
 

日志

 
 
关于我

黎晗,1969年生,福建莆田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早期创作以散文为主,后专注于小说写作,结集出版有散文集《流水围庄》、小说集《朱红与深蓝》。 电子信箱/dna1969@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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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春天的七个短散文  

2007-08-11 19:29:46|  分类: 散文新作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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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了

□黎晗

 

 

不知道为什么,老是忽然想起,有一大把稿子丢了,一页四百字的淡绿色方格纸,黑色圆珠笔,三四个系列,六七万字……都是在恍惚间猛然想起的,半夜书看了一半,长途车晃了一下,疲惫地张开眼睛,前座的女人一头乱发披挂着,早晨刷牙牙龈出血,吐出来红白相间的液体……没来由地就一阵揪心:六七万字啊!丢在哪了?间杂着的,却是好一番惊喜,三四个长散文呢:草色;乡间小戏舞台上温暖的夕照;黑得油光的条石,上面躺了一只绿眼睛螳螂;一双布拖鞋,女主人刚刚让出来,穿上时,少年的脸偷偷红了……醒来时,却又是好一阵的伤感和沮丧。没有,没有四百字方格纸,没有日本带回来的黑色圆珠笔,没有那种女人脚底不小心留下的动人心魄的温热!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哪怕是梦里或类似于做梦的时候,无数次地认定有过……

可是,为什么老是觉得有过呢?厚厚的一大叠,分明写着的,翻开一页还有一页,一页连着一页,多到需用一个大木夹子夹着。十几年前,年轻时候,在我的故乡围庄,就是那样写着的,从黄昏写到黎明,从午后写到天黑。黑色的圆珠笔出水顺畅,笔迹的黑可以从黄昏的雾霭清晰地浮现出来。黑色圆珠笔,他们从日本带回来的,他们带了很多回来。他们从日本写信来,“希望我带什么呢?”“什么都不要,就要圆珠笔,我还写着呢!”笔芯用光了,又一个朋友回来,又是一大把,又用光了,然后就有了一页页长长的文字。最后一个朋友回来时,刚好不写了,刚好离开了相伴多年的围庄……

可是现在又如此清晰地想明白了,根本没有那些文字,是有过从日本回来的朋友,是有过大方格纸,是有过文字,但是,并没有那几个系列。

这是为什么呢?没有的过往,却一次又一次地觉得有过。既然有,却为什么又如此确切地对记忆做了输理和了断?除了文字,除了那些琐碎的散文,我还有多少记忆错乱或刻意地被自己隐瞒了?

跟她提起这些,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言之凿凿,一会儿又满脸狐疑,自己把自己解构得支离破碎的。她耐心听着,最后叹了一口气:你呀,这么久了,好多事还是放不下。

真的是放不下吗?放不下,又为什么都一一遗忘了?840

 

 

 

眼镜隐喻

□黎晗

 

晚饭后,跟老婆说,年前不是说,搬家后,忙过这个年,要帮忙配副眼镜吗?

“好吧,既然这样,配个好的。”

既然这样?既然怎样?为什么非得要好的?没这样说出口,心底却这样罗嗦着。

好的要一千多,镜架六百,镜片六百,打了折一千。胡说八道!但没有骂出来,只是在心底发狠。在柜子前走来走去反反复复地挑,满桌面的眼睛,好像一万双眼睛盯着看。一万双又怎么啦?一万双眼睛不也都戴着眼镜吗!

终于挑了一款。打了折三百不到。等候磨镜片时,突然一个眼镜就在店里叫,谁的摩托谁的摩托!以为说的别人,侧目而视,用的还是老的眼镜后面的眼睛。他手指的,居然是我的。问,怎么了?推开一下,我的车要往前。为什么要推开,不是可以过去吗?你不推开我不能往前。你为什么要往前?后面,后面人家要烧香。

突然就火了。你妈的,命令我?开个破工具车这么嚣张!信不信我砸了!

眼镜后面的眼睛居然没了光芒。“帮个忙。”

“刚才说的什么?”边说着边还是把自己的车推开了,“知道什么叫势力吗,年轻人,就这条街,你敢这样跟我讲话?”

说什么话自己都听不明白。

眼镜很快配好。原来的度数,但款式变了,可能很可笑。老婆在店里一定听到了,刚才。鞭炮声却起了,一条街都闹起了元宵。

那个年轻人,他会配一副怎样的眼镜?

带着新眼镜回到家,女儿已经做好作业在收拾书包。

“爸爸过来,让我看看你新眼镜。”

“还行,”她说。

第二天,他们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都早早走了。等到自己要出门了,犹豫不决起来。最后还是戴上了旧眼镜。口袋里装着的,是昨晚新配的打完折三百的新的眼镜。

忘记了那天回家时,戴的是新的还是旧的眼镜。

现在?同样不知道。666

 

 

持刀向己

□黎晗

 

韩修的故事,小时候,在乡下听过的。说的是一个叫韩修的人,他拿了一把刀在路上走,拿着拿着,别扭起来了。“拿”,应该是个随意的动作,就是随便“握”着、“抓”着、“拎”着的样子。刀,可能是镰刀、柴刀、菜刀之类农村常见的用具,顶多到屠刀,杀猪用的。杀牛杀羊的刀,围庄没有,平原农耕人家,牛跟一个重劳力一样重要,羊不多,不多的羊不是喂来杀的,为的是羊的奶。——韩修拿了一把刀在路上走,刀是普通的用具,可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别扭,怎么拿都不合适都不妥当,都让他自己觉得不可靠不舒服。这个时候,“拿”的表述就不准确了,韩修改了动作,“持”。“持”有杀气,那就只能“举”着。

农人韩修举了一把刀在路上走。越举越让自己不舒服。刀是有刃的,本来“拿”着都忘记了刃,举着举着,刃被突出了出来。刃会伤人,小心也无大错。可刃还有杀气,刀锋逼人,甚为不恭,大为不敬。天地之大,小刀之小,本无大碍,一把刀而已,拿着,持着,拎着,举着,不故意挥动,连人连畜,甚至连草都伤不着。可论及刀锋杀气,事就大了,再涉恭敬,更其麻烦。韩修都不知道该怎么“举”了:刀刃朝上,忧其伤天;刀刃朝下,忧其伤地;刀刃朝外,忧其伤人。怎么办,只好将锋利的刀刃、凌厉的刀锋,对着了自己。

一个人举刀,这样战战兢兢地把刀刃对准自己的前额眉间走,怎么看,都让看的人比他还战战兢兢,比他还难受。

听的人都笑了,韩修是个傻瓜,大傻瓜。听这个小故事时,我还小,小到虽然跟着大人笑,可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可最终还是把这个故事记住了。是一个人那样举刀走的样子实在好玩,那种情景很生动,谁听到了都记得住的。

离听这个故事的“小时候”已经很久很久了,离韩修举刀走的村路也更远了。刚才,却突然想了这个故事。

这样的事,战战兢兢举着刀,把刀刃对准自己,在本来很宽大的路上走得慌张,这样的事,自己不也一直在做着吗?

为什么不把刀扔进草丛呢,既然如此别扭慌张不舒服?

是怕刀突然反弹回来,伤了自己,怕没了刀下一回割稻砍柴杀竹没有工具,还是怕别人拣着了,别人将来举着也难受?

这样左思右想,仿佛韩修那手中之刀,又直捅捅硬塞到了我的手中来。870

 

 

 

雄辩记

□黎晗

闲聊间,她愈发认真起来,几乎像是在拷问。

“很多事,你想来是这样,而真相却是那样。你说是吗?”

“很多事是不能也不必较真的。”

“可真相并不因为你不较真就会改变的。”

“关键在于,我们活着,很多时候,是不需要真相的。”

“不需要真相,真相自己就会消失不见了?”

“真相是真相,活着是活着。”

“可是当真相开始威胁你的活着,这时,真相要不要?”

“譬如?”

“譬如人家说你有一个孩子,可凭什么说那就是你的孩子?”

闲聊的那时候,DNA这个词还没出现,我忘记了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

她追问:“人们都说父母与孩子有相互辩识的本能,这显然是谎言。譬如,孩子出生以后,你们从未见面,现在人家告诉你,那里,广场上那一群孩子中有一个是你的。可你能一下子从中辨认出哪个是你的孩子吗?孩子也是这样,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生父?”

“这是不可能的。”                 

“是的,你只能依靠别人来应证。这是可笑的,你的孩子,你生的,却要别人来应证。所以说,父母与孩子之间,并无先天的默认本能。父子关系,母子关系,靠的只能是社会契约和后天感情。这就是无数被掩盖的真相中的一种,从中说明另一种真相:繁殖的意义是虚无的。”

我哑口无言。如果没有科学新发现,没有DNA理论,现在我仍然会哑口无言。

问我话的这个人,已经多年未见。当时她刚从日本回来,她说是到日本留学的,边打工边留学。打的工很轻松,打工是辅,留学是主。可后来回来的人却说,她撒谎,她就是在打工,一直在打,没有进一家大学上过一天课。还有人则严厉地反问,她什么时候去过日本?

这些都无关紧要。我记挂的是,她问过那些话,然后就消失了再也不出现。好像她从来没有跟我闲聊过似的。“日本”,暧昧的国家也好,怪异的国家也好,本来可以都不必要提这个词的,现在似乎跟我有了一些关联,最跟我有关联的,就是这件事,一个大学的女同窗,大学的时候从来没跟我讲过一句话(也真是奇怪,她怎么就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好像说过,好像又没有,她说没有的,没有就没有。无关紧要的,说过没说过,说多,说少,都是过去的事,对于现在一点意义都没有。),然后,她一毕业就去了日本留学,在日本待了好几年,回来了到处找我。找到了也不见面,就是打了个很长的电话来闲聊。问了很多事,很多次她的问话都让我哑口无言。

现在有些事,我的想法已经和当初不同,虽然可能还是说不过雄辩的她,但是,挺想找她重新再辩解一番,辩论一把。

一个人跟另一个人,一辈子要说多少话,可能也是上帝安排好的。上帝安排我的大学女同窗只跟我说一次话,那就只有一次。可在这一场话里,她又明显对上帝的许多安排产生了怀疑。

是不是这样啊?真想听到她对我这种说法的质疑、反驳和不知疲倦、无休无止的追问。1100

 

 

 

比如湖泊,比如桃花

□黎晗

 

一个湖,很大,大到这个地方的很多宣传文化工作者,敢对外面来的人吹嘘:福建最大的内陆湖。湖是很大,是不是福建最大,我没有查过资料,也没有向权威部门验证过。其实可能很方便就能得出结论的,比如上一下福建旅游网之类,应该会有一个清晰的结论。但是,我没有,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在福建,我见过比这个湖更大的湖,比如闽北的大金湖,要大很多,但大金湖原来并不是湖,是水库,至今还是水库吧,还能发不少的电。有一个人,女孩子,曾经就在那个著名的水电站工作过两个月,是实习,在那里给我写过信,描述过大金湖的黄昏和她在湖岸边水电站对我的思念。黄昏和水最让人容易对远方的人产生思念,原来人是有思念的,因为湖和黄昏而让思念更强烈。还是人原来并没有思念,是湖和黄昏让他动了思念的心思?而湖会不会思念湖,黄昏会不会思念黄昏?

想远了,想散了,思绪分岔得太开,还是来说这个湖吧。

我们这个湖的面积,有一个几百公顷的数据,在电脑里编辑有关这个地方的宣传画册、文字时,经常用的,可我老是忘记准确的说法。一个人,卖茶叶蛋的,收废纸的,爬山时拉我一把的,公车上我让过座的,见一面,第二回能记得第一回的样子,可这个湖究竟是多少公顷大,用了那么多次,怎么就不能记住呢?

妻子也记不住,尽管一直把湖当作她家的。湖是她娘家那一带的。“我们的湖”,她老这样说,“我们小时候,中秋夜,荡着船从家旁边的小溪里,船头载着灯笼,顺流就到了湖里。满湖的孩子,满湖的灯笼,满湖的中秋节……”能听到她心灵深处的那一声叹息。

当做她家的湖,却也记不住面积有多大,我编的那些资料,她几乎从来不看的。但对朋友介绍这个湖时,又沿用了我们的说法,“福建最大的内陆自然湖”,听起来很拗口的样子。“大金湖是人工的,她才是自然的,是母亲河木兰溪流经这片平原时形成的。”

“人工的,自然的,有区别吗?人工的,要挖出大金湖那么大的,恐怕比自然的要难。”这些话没我没说出口,有些话在有些时候,更多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春天,几乎是每年春天,天气一转暖,不是我,就是她,今年是孩子,都会突然地提出来,去看看,湖边的桃花开了没有。今年的花似乎比往年开得要艳,几百棵的花木,在湖边的园子里,有的蕾,有的花骨朵,有的开得要谢了。孩子一阵欢呼,很快把相机拍得没了电力。这才把眼睛转了四处看,园子里忽然就多了很多人。还有一位,居然还认识。“来游春?不是桃花啊,我们刚才就辩论过的。是梅花。”旁边一位,他的同行者插了话:“桃花和梅花很容易混淆的,她们同属一个科的。但桃花和梅花还是有区别的……”孩子巴眨着眼睛在听,我走开了。

湖对岸的岛上,那个别墅区的房子,已经盖成了模样。妻子说一点也不好看。

我问,怎样的才是好看的。

“还是原来的民房好,红砖瓦,灰土墙,配上蓝天绿水,多美啊。”

“湖更早,还是房更早?”

妻子听不懂了。我解释,其实早就有了湖吧,民房后来才盖的,这样的湖没有上千年是形不成的。民房虽然有几张是清是民国的,可那时的人要是认真起来,也会说,盖的房子多难看,和周边的湖多不合拍啊!

妻子突然就不说话了。

可怕的是湖啊,那么大,大到老是让人记不住到底有多大。大到让人家盖怎样的房子,都有人说难看。大到不引资开发,就是个荒湖,开发了,又那么光鲜那么簇新地让人难过。

太美的事物,是否都如此,都让人难以面对,无从把握?比如湖,比如民居,比如中秋,比如桃花,再比如:黄昏和远方多年前的来信。1400

 

 

 

变色鱼

□黎晗

 

昨天宗枝到伯元家玩,隔着矮墙看到了,就喊他过来喝茶,一边叫他坐,一边嘴里还嚷嚷着,你送的大木头,你自己还没坐过呢!

宗枝就坐了,在大木头对面,旁边是伯元,我在这边,左边是烧水壶,右边是一把空椅子。经常都这样的,置了四张藤椅,好像很少刚好坐满四个人,要不是两个三个,要不就一大堆,从别的地方搬出别的颜色的椅子来,高低不同,样式奇奇怪怪的,热闹到混乱的样子。

大木头却一直是沉重到呆板的样子。“当时搬它来时,费了多少气力啊。”宗枝听了,浅浅笑了。

茶出来时,已经谈到了别的事情,他新盖的房子;江口又有老房子拆,原先看中的几块大条石,没跟人家说好,工人愚蠢,居然把那些明代的条石都拦腰敲断了;两个石头珠子,品相极好,拆出来,价钱说好了,一对六百,到晚上却丢了。谈到石头珠子,我就有些激动,说,我也是,宫口河好不容易来一对珠子,青石,雕工精到,人家开价也不高,明白还可以砍,当时却没有要下!就是当时闹了情绪,上班上到一半,伯元打电话叫,石狮子,快来!伯元总是这样咋呼。天冷,开了摩托去,急匆匆的。那狮子笑眯眯的,看不出妖气。石头的东西,我就是喜欢,和别的老东西不一样,原先主人留下的气味气息,很容易就在风雨中消散。那狮子,直立,歪头,嬉皮笑脸,样子极其可爱。你看,就是那墙角白色的那只,石质是一般,但不妖邪。宗枝就起身去看嬉皮笑脸的它,看了哈哈大笑。伯元没起来,说那只狮子,我已经说了无数遍,他显然倦了。

宗枝回到大木头跟前时,我又泡了一款茶。边倒边续刚才的话,狮子很快谈好价钱,伯元在叫三轮车,我看到了隔壁店里的那对石珠子。三轮车来,石狮子上车,狮子没放稳,倒过来,我的一个手指就受了伤。然后,就没了心情再说珠子。第二天去,人家别人,老板说是外地人,就拿走了。

“没缘分啊。”我老道士一样感叹。

接着喝茶,又说了赖店的古玩,说年前我看到的一个宋代佛像。伯元说了东山的画界,宗枝说了夏天还得去景德镇做瓷器。然后,不知为什么,突然说到了养鱼的事。我又激动起来,说了这么多年来对花鱼姑的牵挂和念想。他们也激动起来,都是要四十的人了,没想到都那么热烈地怀念童年的那些小事。宗枝就说几天前,他们隔壁村有口井,里头有只巴掌大的花鱼姑,隔着清澈的井水看得很清楚,尾巴这么长这么长,宗枝比画着。我听着站了起来。

“我都在调抽水机了,他妈的,那些鸟人,把井填了!”

“你别说了,有人心要碎了!”伯元本也站起,又颓然坐下了。

就都沉默了下来。

宗枝却又说了。“花鱼姑是变色鱼,我们小时候用玻璃瓶养,养着养着,原来花色那么漂亮,到最后都变成了白鱼。”

原来这样啊,我还以为是晒太阳晒掉色的。

说到这儿,大家就都没什么话了。宗枝和伯元就告别,翻过矮墙,去了伯元家。

我上班去了,不知道后来他们俩在我不在的时候,又说了些什么。1140

 

 

 

M教授和一杯酒

□黎晗

 

 

夜里想了很多人、很多事,想到M教授,突然地悲伤起来。

过年,元宵,一直想着要给M教授打个电话问好的,哪怕发个短信也好,但一直没有打电话,没有发短信:他的电话号码存在旧手机中,如果要问好,我得关了这部手机,取出卡,再插进旧手机中去寻找他的号码。其实也就是一两分钟的事,但没有做。

并非无可无不可的事,是想着要做的,但没有做,等到要做的时候,又停下了。是一种矛盾,是犹疑和迟滞。

害怕跟他面对面,哪怕是电话。短信可以不见面的,但不恰当,对他不恭,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以前,一见面就要聊很长时间,一打电话,都打到耳朵发热。

他会记挂会恨的,因为我一个电话,一封信都没有。因为,曾经,他那么看重我。

他不是第一个为我写评论,公开夸奖肯定我的作品的。但他是博导、教授中对我不吝赞誉的第一人。他甚至把我的散文列为研究生面试的题目。甚至把研究我的作品作为学生的暑期作业。这样的长者,这样的忘年知交,目前,不会超过三个。曾经跟别人吹嘘,如果M教授手中有权,如果他是大学校长,他第一个会招我到他的学校,甚至他会请我做教授。这样吹嘘时,完全忘记了自己其实是一个多么狂妄之徒。

我伤透了他的心,M教授是对我彻底失望了。    

仅仅因为那一杯酒吗?那回,M教授来这里,M教授每回来,我都要作陪的,但是别人做的东,别人并没有喊我到场。等到他们吃啊,喝啊到夜里十点的时候,主人中的一位才想到喊我。我赶了过去。M教授已经喝得很高。M教授不开心,他说是因为我迟到了。然后就罚酒,然后就嘲讽,然后我把举起的酒杯放下了。然后M教授翻了脸,然后我也翻了脸,然后朋友们开劝,然后M教授跟我干了杯。然后,再打电话给他,电话里的M教授已经没了过去的热情。

我的自尊心,我的人格,真的那么重要?为什么就不能让远道来的M教授在他不开心的时候嘲讽我,借骂我训我而有所宣泄?M教授,近五十的人了,哄一哄他,让他快乐一些,这件事,在于我,真的就那么难?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敏感的心灵从来都不能忍受委屈?是因为M教授当时的措辞过于尖刻?是因为,那夜的M教授与往日敬重的、视为恩人的那个长者迥然不同?还是因为,离开书斋的M教授和我,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关系?而M教授和我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彼此都用了老关系中的逻辑要求了对方?

而难道,我和M教授的交往,除了一方的欣赏和另一方的感恩,真的就没有了平凡人中常见的情谊和基于感情前提的宽谅?

M教授,一个多么可爱的教授,一个多么值得敬重的老师,而我竟因为一杯玩笑一般的酒,就这样远离了他?

和此后一次又一次的困惑、遗憾、后悔、反省,乃至犹疑、矛盾相比,当时瞬间的委屈,自我夸大的人格轻视,真的就那么重要?如果换做是领导,顶头上司,我也会放下杯子,拉下脸?我的一生,每时每刻,都在那么严密地维护着自己的自尊,就像淑女维护自己的贞操一样?

为什么恰恰是要和自己最敬重的M教授较真?

或许,仅仅因为,M教授是最懂得自尊的价值的人,因为他懂,最懂,才跟他最较真,哪怕是宁愿在日后进行一次次的自我谴责。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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